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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叙事长诗《女娲之肠》第十五章:跟着唱了一回酒神曲

老金 2021-12-02 来源:乌有之乡

第十五章  跟着唱了一回酒神曲

 

 

 

柳淑瑊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爬上五楼,

她太辛苦,每天下班回家都累成一摊泥。

她初中毕业,分配芳草小学当小学教员。

教育调整,又调到楼梓庄供销社作会计。

供销社离家太远,过了东坝还有二十里,

每天不待天明,顾不得吃早点,急匆匆去车站抢头班车,

从朝阳门到姚家园,从姚家园到东坝,如果有车还会继续坐,

可惜,公交车到此为止,完成剩下的路程只能靠脚板了。

可以走路,就怕刚到供销社下班了。

没招,买辆自行车,骑一段乡间小路。

一天两趟走了多少路,掰手指算不出来。

 

柳淑瑊走进家门,马廉颇已做好饭菜。

马廉颇是春秋赵奢后裔。秦伐韩,韩国求救,赵奢解围,

赵惠王论功封赵奢为马服君。

赵括纸上谈兵使赵元气大伤,

赵氏知耻,以赵奢封号为姓,为马氏。

马廉颇之名既有马也有廉颇,莫非佩服廉颇?

 

马廉颇炒了四个菜,有马莲肉、螺丝肉、肉片青椒,

还有虾仁油菜。柳淑瑊坐下,放眼望去,红绿兼有,

惊呼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升起! 

儿子像棵豆芽菜,小名小起,大名马白起。

不知是否有意,白起正是大败赵括的秦将,

马廉颇看似老实巴交,却心存诡秘,只用两个字,

就使秦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变成赵氏后裔的儿子。

 

儿子忍耐不住说:妈,甭说别的,尝一口菜,

品品味道怎么样?要不我替您尝尝?

你甭尝,柳淑瑊说肯定正宗。

马白起听了顿时一震:

老娘为啥这样品评老爸菜肴,

还没尝就说正宗,怎么不说咸了淡了?

没说咸淡,意味什么?难道要颁发一座奖杯?

 

马廉颇笑呵呵地骄傲,

说,怎么忘记啦?今天立秋贴秋膘,老夫特意做几个菜,

给你们娘儿俩补一补夏天的亏损。

看看,一夏天把我儿子瘦成了什么样?

马廉颇吹起牛来竟侃侃而谈:今天我买了两种肉,

五花肉富含脂肪蛋白质,能促进神经系统大脑组织发育。

上五花肉适合烹饪脂肪为主的菜肴;中五花肉肥瘦相间,

做法最多;下五花肉脂肪较厚,只能炖焖烧。

我做成了马莲肉,

炸至金黄再用笼屉蒸,

色泽红润软嫩,肥而不腻。

 

马白起夹一块螺丝肉,

鼓着腮帮子嚼,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说好香啊!

柳淑瑊看着菜肴,不知夹什么好。

马廉颇说你儿子吃螺丝肉,你就来马莲肉。

柳淑瑊挑一块放进嘴里,还没嚼就化了,满口醇香。

马白起问:妈,怎么样?

柳淑瑊眨眨眼说今天这菜咸淡正好。

 

文革之初,柳淑瑊已经二十七岁,尚未婚配。

憔悴的邹跃在弥留之际反复叮嘱柳德茂:

托人帮忙,给大丫头介绍个对象,只要人老实就行。

从此人老实成了柳淑瑊寻找对象的唯一标准。

南院王二丫与柳淑瑊同岁,是好朋友。

王二丫是王大娘的闺女,哪儿都好,就是腿短屁股大,

不是现代青年喜欢的大头针体形。可是王二丫嘴巴好,

喜欢说笑,喜欢热闹,联系人就广;朋友就多。

但邻居感觉有点癫狂,送绰号疯丫头。

王二丫却不反感,以为有个性,

大家就不忌讳,一口一个疯丫头。

 

疯丫头结婚了,就想起了好朋友。

夫君高雄和她一厂,身板结实,

每天下晚儿黑在外院习武,把大地踩得咚咚的颤抖,

吴永泽与他隔了两个院,晚上睡觉还觉胸口震得慌。

高雄有个朋友,长方脸,高分头很黑很亮,

穿一件黑呢子外衣,棕色大盖鞋。

人很精神,就是眉心有点儿宽,嘴唇有点儿厚。

但疯丫头不介绍这些,只说小伙子工作踏实,

身体好,长得好,心眼好,就是人太老实。

太老实在疯丫头那儿是缺点,在柳淑瑊这儿是优点。

两相情愿,一拍即合,从此,生活美满,琴瑟和谐。

 

马廉颇的确人太老实,头天做饭,柳淑瑊说咸了,

马廉颇红着脸没吱声,第二天做饭柳淑瑊尝一口说淡了。

马廉颇又红了一遍脸,不用说,第三天菜又咸了,

第四天菜又淡了。几经反复,

柳淑瑊终于知道如何表达咸淡问题,

第五天吃饭说咸淡正好,以后就这个咸淡,

保持了二十多年,直到柳黪回来没有丝毫的改变。

 

柳黪带领全家一连在柳淑瑊家里蜗居数日。

终于有一天晚上,柳淑瑊低着头说:柳黪,你得找地方住了,

你外甥考大学,没有地方复习功课啊。

柳黪浑身一冷,隐约看见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躲闪不及只好硬着脖颈撑住,两眼转向墙壁说好吧。

 

大哥就是及时雨,为他借了一间房,

说是借,每月都要到人家那里表示感谢,

屈指一算,花费的钱比租金还要多。

李始业立马不满意,你说你,

没房为啥还签住房协议?

柳黪委屈:人家说解决不了住房!

李始业嘟嘟囔囔,不是还有组织照顾吗?

糊涂,这不是单位用人条件吗?人家说解决不了住房,

你就得说自己解决。人家说签协议,你得说现在就签。

 

春风和煦,柳绿花红,人影憧憧。

星期天,心情舒畅,柳黪和李始业逛新街口。

街景让人眼花缭乱,鲜红在大槐树下攒动,

拐了拐李始业问:前面如烟如雾,莫非兴安杜鹃开了?

李始业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说啥呢,这是小兴安岭吗?

那不过是一件红色羽绒服!柳黪晃了晃:

色彩是服饰的语调,连老太太也喜欢花花绿绿了……

 

还未说完,又叫唤起来:

快看,胸前挂的啥?

李始业烦透了:别拿手指头戳人家胸脯。

那是像章,毛主席像章!现在集体怀旧,

风靡毛泽东热!柳黪警惕起来,

自从回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处充斥丑陋现象,

社会腐败,金钱左右了一切,老百姓成了三孙子,

怎能不怀念毛主席?我昨天做梦还梦见他老人家。

 

李始业不以为然,说又来了,成天琢磨这些,

脑子都琢磨出毛病了。别人谁想这个,

捞钱还来不及呢。柳黪的脸蛋呼的黑了,闷声闷气说:

什么有病?听说记者写本书,说是社会主义史上奇观。

还说大人物不愧著名理论家,

思考拿到报刊发表,让人大开眼界。

李始业不屑一听:你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有何用?

如果有工夫,不如逛逛商场,买几件便宜衣服。

 

晚上,柳黪拉着李始业要去工人体育馆看演出,

李始业不耐烦:大老远的,去有啥意思?

无非扭扭屁股,嚎几声罢了!

柳黪威势满满:你不去我自己去。

李始业毫不示弱,当即就噎了他一句:

你自己去能咋的?顶多给你来个群魔乱舞!

 

工人体育馆与工人体育场,东西相对,

一白一绿,配上河湾杨柳,不愧为京城第一体育公园。

馆内坐席成四十五度,柳黪正襟危坐,居高临下。

舞台灯火辉煌,歌手登场,

白衬衣,外套红色短袖体恤衫,两条细腿,

弯弯叉开,抱着吉他,来回跑动,仿佛乱窜的火狐狸。

 

歌手站定,长长手指往下一拨,

和着摇滚的旋律和架子鼓的伴奏,疯狂演唱起来。

一边唱一边乱窜,还不时喊一声:你们好! 

仔细听辨,方知歌手在唱南泥湾,

柔美婉约的歌经过一番演绎变得古怪狂躁。

柳黪发懵,这歌还是南泥湾吗?这里还是古城吗?

 

暖湿气流徐徐北上,带来春天的信息,

气温变化;物候没有发表意见,

市民也不言语,

东海一家报纸写文章批评古城。

古城期刊问:从此见面可以不问贵姓了?

东海和古城,都喜欢玩跷跷板,你上我下,我上你下。

上一次东海上古城下,这一次谁上谁下?

有几个人出来一通议论,人微言轻,没人害怕。

 

大报记者出来讽刺犹如都市大家闺秀谈论乡村柴火妞。

不久有记者回应,这回不是柴火妞是大老爷,捧着一顶大礼帽。

此人离职,记者幸灾乐祸,嘲笑和前面两位一样回家待着去了。

下一年春潮汹涌,未及四月,古城迎春花争相吐艳,

市民以为这纯属偶然现象,或许就是意外,

谁知意外结果相当严重,

导致物候历做出重大修改。

 

在东一兵看来,今年与去年不同,虽不能说截然不同,

至少有一点不同,社会实现了质变。东一兵还记得时代,

他激情澎湃,改名又改姓,从王忠富变成东一兵。

之后,时代变来变去,他却痴心不改,

他不变,他还有理,

他说是良心不让他变。

 

北京城东南有个香河县,香河县东南有一片洼地,

叫牛牧屯,除了草滩涝洼塘,没有良田沃土,

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只能放牧牛羊。

牛牧屯村东,有一眼清泉,汩汩流淌,不舍昼夜,

小河蜿蜒,河滨住着一户人家,大儿子名叫王衣服。

乡亲们都说他名字古怪,王衣服却给予坚决否认,

说他落地那天,家里穷,连尿布都扯不出来,

老爸这才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期盼他有吃有穿。

 

王衣服长成半大小子,跟着爹进了一回北京城。

进城时他鞠躬慢了半拍,被鬼子扇个大嘴巴。

脸蛋肿了,眼睛变得一大一小,

看啥都斜歪。

末末了,走出城门洞,

又被鬼子狠狠踹一脚屁股。

 

王衣服受不了这种委屈,站在屋檐底下骂:

小鬼子,操你妈,将来整死你!没想,刚刚骂了一气儿,

小鬼子就来了。张牙舞爪捅破了天,

牛牧屯连下几场白雨,

汪洋一片,破草房泡在水里泡软了脚,

老玉米躺在垄沟里泡得直不起腰。大水不退,

瘟疫又来,全村人一个个上了冥界,王家只剩王衣服。

 

这一年,王衣服十四岁,埋了老爹老妈弟弟妹妹,

抹一把眼泪,刹一刹腰间稻草绳,攥紧两只空拳,

望一眼沼泽般的土地,踢着两只露大脚趾的破鞋,

直奔北京城而去,最终落脚朝阳门外,给一家劈柴厂当童工。

他很有劲儿,人家留他劈柴,一劈就是十年。

一九四八年冬,人民解放军包围北平城,

王衣服参加工人联合纠察队,

等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开进城,

王衣服双喜临门,先加入共产党,

娶了媳妇,当年怀孕,来年抱上娃。

 

王衣服,无限感激共产党,无限感激毛主席,

就给儿子起名叫王忠,要儿子永远忠于共产党毛主席。

媳妇说,不光忠于党和毛主席,还要致富。

王衣服认为有道理,就在忠字后面加上富字,

从此以后王忠变成了王忠富。

 

秋风乍起,柳黪见到东一兵。

两人站在一起形成强烈对比。

柳黪又高又大,宛若水缸;东一兵瘦小,仿佛咸菜坛子。

柳黪与东一兵相见得益于一个绝妙的契机。

这一年夏天,中国历史博物馆,

搞了一个黑土地展览,北京知青都去了,

黑压压聚集一大片。战友想起风云时代的同学,

紧急磋商,果断决定:来一次夏季同学大聚会!

 

聚会安排萃华楼,仰望天伦王朝饭店,巍峨如山,

金碧辉煌,柳黪疑惑:这里就是曾经的八面槽吗?

抢救六十一个农民阶级兄弟的感人故事,真发生这里吗?

当年的街景早已不在,珍贵的历史瞬间,

印刻一代人心里!

 

同学都来了,东一兵没来。

一大桌子佳肴,柳黪吃不出味道,他想着东一兵。

同学聚会咋不来?柳黪一张嘴就带出一口东北腔,

不行,我去找他。同学劝他:说了你不相信,

他神道,不找还好,一找准胡说八道。

柳黪问这事咋说?同学说咋说也不咋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这位同学从未出京城,今日却被柳黪传染上东北话。

我就不信这个邪!柳黪犟劲一上来,八头驴拽不动。

 

东一兵是个幸运儿,

他还叫王忠富的时候,东四十条城外建起一幢幢红瓦房。

房子是红的,围墙也是红的,只有转圈那片树林是绿的。

几百年来,一向以灰色为主调的京城两厢,

突然增添鲜红色块,就像灰姑娘脸蛋搽了胭脂,

惊羡得一群灰喜鹊落在树枝上喳喳叫,

人们憧憬美好生活,就称这里幸福村。

 

小黑孩儿王忠富,扭动小屁股,甩着小胳膊小腿儿,

跟在妈妈身后走进新居。过几年,王忠富年满七岁,

背起花书包,走进幸福小学。

六年之后小学毕业,考上北京鸿鹄中学。

若不是那场大革命,去清华园上几年大学也说不定。

 

风起云涌,他一改初衷,幻想当一名工人。

正巧工厂招工,全班只有两个名额,

让他轻轻松松抢走了一个。

或许说他抢不符合事实,因为他在填表时,

态度极其诚恳,说他是工人阶级后代,要接工人的班,

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贡献自己的力量。工厂干部看了他的志愿,

两只眼睛湿润了,当即做出决定,让同学好一阵眼红。

 

新厂房又高又大,墙壁成弧形,

屋顶由一个个倾斜的玻璃窗组成,宛如大锯齿。

起先人们并不知晓为啥,若干年以后,

这里成为艺术家的天地,

人们才知到这种建筑形式,就是有名的包豪斯风格。

包豪斯是德国魏玛市公立包豪斯学校的简称,

代表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现代建筑的一个派别——

现代主义建筑。

 

柳黪对这里并不陌生,甚至比一般人更了解。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刚刚听懂大人的对话时,

他从琰姐姐那里听到大山子这个名称,在他的小脑瓜儿里,

有一座非常漂亮的白色石桥,

桥上面站着一位高髻长髯白袍飘飘的诗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柳黪并不情愿触碰此地。

去年传来消息,琰姐姐和毛姐夫双双去世,

琰姐姐和毛姐夫相识相爱几十年,

与这块土地休戚相关。

他小时候,那个从抗美援朝归来面貌丑陋的志愿军,

和琰姐姐之间的爱情故事,一度成为小胡同的谈资,

什么毛姐夫是为了琰姐姐才来北京的,

什么琰姐姐是为了毛姐夫才去大山子的,

其实这些全都是无稽之谈。

 

忽然有一天,这些闲谈变成了赞歌,

他竖耳倾听,才知道他的毛姐夫是何等的厉害。

美国鬼子的炮弹落在他脚面,

只砸伤他的脚趾,不敢夺走他的生命!

而今柳黪从东北回来了,却又听见邻居新议论。

 

北京人喜欢用芭蕉扇挡嘴和人家耳朵说悄悄话。

一天,两个街坊看见他从门洞走出来,

就在背后嘴巴对着耳朵嘀咕。

他只听见一句话:

毛姐夫再有一天就退休了,

可是他非要和厂长理论工人上岗下岗的事,

他说他是工会主席,职责就是保护工人的劳动权益。

没想厂长说承包了,让谁上让谁下是厂长权力。

厂长一席话不啻重磅炸弹,击中他头颅,

当场一阵抽搐,继而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送到医院,大夫一番忙活,说,

大面积急性心梗,彻底没救。

琰姐姐照顾毛姐夫几十年,

没了毛姐夫,琰姐姐仿佛丢了魂儿,

三个月之后,琰姐姐撇下两个儿子自己走了。

走之前,唠叨的全都是优化组合如何忽悠了毛姐夫。

你们说说,何以念念不忘,是不是有点儿邪门?

 

柳黪在厂房拐角处见到了东一兵。

还是那个小模样,瘦瘦的如一根干柴,

只是脸蛋更黑了,脑门更窄了。

人说下宽上窄多猜疑,

东一兵的脑门窄是窄了一点儿,

但是下巴不宽,似乎还有一点儿瓜子脸。

这样说不准确,或许更像一枚榆树叶儿状的黑石子。

工友议论,既然都这形状了,为啥还疑心重重?

 

同学聚会,你咋能不去呢?一见面柳黪就这样质问东一兵。

东一兵说话一如既往:咋?怎么说话还咋呀咋呀的?

柳黪毫不在意:你不知我在东北待二十多年,

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东北臭糜子,

眼睛盯着东一兵的脸。同学聚会,咋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东一兵不以为然:啥?柳黪抓到了东一兵的话柄:

啥,你跟我说啥?你说话咋也啥啥的了呢?

东一兵脖子一梗:你甭转移话题,

同学聚会重要还是国家大事重要?啥,你说啥?柳黪愣了。

 

东一兵进一步逼问,你先说说,国家大事重要不重要?

咋就扯到这上面了?十年了,早没人说这话了,

冷不丁一听还有点儿不适应, 

柳黪脑筋急转弯:上面说了不争论,一争论就啥干不成了。

东一兵立刻变了脸色,仿佛有人给他涂了一层辣椒红,

脸蛋迅速肿胀,眨眼之间,泛起密密的小油珠, 

鼻儿发齆,声音闷闷:咋就没关系?皮之不存,毛将附焉!

 

柳黪皱了皱眉头,啈啈叨叨:你说这些有啥用?

东一兵眼皮不眨,黑眼珠凝聚在白眼球中央,

慢慢散去光芒,只有那张突鼓的嘴巴急速翕张:

就这几个字,影响极其深远,以至于一位年轻报告文学家,

记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陕甘根据地时,

还让已经牺牲六十年的创建者重复了其中一句名言,

我们摸着……过河。

 

你说,八十年代的话,影响到了三十年代,还不厉害?

第一年论战效果不佳,很难判断是否平手。

他迫不及待,转过年就又出发了。

他一连走了好几个地方,说……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

他重复了伟大导师当年批评一些人的话……

 

东一兵患有精神分裂症,

柳黪刚回北京就听说了,今天一见面,才知道病得不轻。

都说东一兵混得不错,一到789就当上小组长,

幸与不幸只在一瞬之间,

箭来人走是万幸,中箭人亡是不幸。

东一兵很不幸,要入党了,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要命。

再后来,又查什么人,就把东一兵给挂搭上了,

从此,胡言乱语,越往后越厉害。

 

柳黪只想叙友情,东一兵却想谈论现实,

就听东一兵说:潘多拉魔盒一打开,有人就倒霉了。

倒霉蛋儿是东海人,梦幻里抢购了一支股票,

谁知股票一上市,他亏了六千五百元。

金钱的炼狱最能折磨人,一段痛苦悔恨之后,

倒霉蛋儿精神恍惚,要么痴呆,要么说些让人听不懂话。

人都这样了,魔鬼还是不放过他,

劳动节那天,倒霉蛋儿把脖子套进了绳索,

他一无所获,却仍被冠以大陆股市第一殉难者称号。

 

柳黪不想讨论这些,就说那是东海,

东一兵说,不谈东海谈京师,

继而意味深长地讲了一个故事:知道十月十二日吗?

这天让人难忘。深夜,首大一名教授从五楼跳下来,

北京一家报纸在周末版创刊号上作了报道。

翌日凌晨,有人起早,经过教学楼时发现一人横卧在地,

距离墙根不足一米远,眼睛颌骨凹陷,牙齿脱落,

全身是血,脑浆外溢,衣服上还有白灰。

晨曦来临,围观者仔细观之,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这不是经济学院资料室谢完影主任吗?

怎么不走楼梯直接下来了?难道在什么时候患了夜游症?

 

公安人员勘察发现,

五层一间教室有死者大衣,还有半导体收音机。

窗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死者足迹。

桌上放着杂志,写了六个字:

共产主义必胜。

有人说多死几个老左就有救了。

有人说这话没人味,很像从资本家嘴里说出来的。

有人说甭管咋样,老谢死得像人样!

这句话让人听了宽慰,到底人的精神还在,

有人知道为了信仰为了理想会有牺牲,可以牺牲。

 

谁说东一兵神经了?神经了记忆还这么好使,

把一篇新闻报道记得这样的牢靠?

每句话,

每个字,说得在情在理。

柳黪怀疑东一兵是否真有精神病。

        

秋高气爽,柳黪穿好衣服走出街门,朝胡同两边看,

一个髭毛小伙走过来,黄头发,花格半袖衫,

牛仔裤紧绷屁股蛋,膝盖上两个大口子,

耷拉几缕白线头。小伙儿扭呀扭,

扭到跟前一声嚎叫: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可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柳黪吓一跳,既恼怒又无奈,你们瞧瞧,现在都成啥了?

还像正经青年吗?一会儿劈叉,一会儿撅腚,别拉了胯!

 

来到大街,刚要过马路,却又马上把脚收回来,

嗖嗖,几辆自行车擦身而过,剐蹭了衣摆,

兜了个趔趄。柳黪白了脸,胸口怦怦跳,几个青年却像没事人。

体恤衫有灰有白,圆领短袖,后摆肥大,盖着屁股蛋儿;

体恤衫后背印着字:烦着呢,别理我;我吃苹果你吃皮;

想当官没心眼;千万别爱我,没钱!

 

柳黪看着反感,嘟嘟囔囔:

今天怎么了,怎么都变成这副德行了?

青年狂傲,骑出老远还能听见呱呱唧唧的说话声。

最后面的那个青年说:要在美国,就盖了帽了。

啥叫盖了帽了?为啥在美国才能盖了帽了?

听不懂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柳黪有些愤懑:

美国有啥好?不就是持枪多,枪击案多,死人多吗?

给你他妈的两枪,你就知道咋回事了,就不向往美国了。

他刚从大山里走出来,还不适应大都市的这种变化。

 

柳黪到马路对面车站等公交车。他去东城开会,

本可到单位乘坐公务车,但要兜圈子耽误时间;

再说一个小公务员摆什么谱?没意思!

他走着,想起刚才的剐蹭,

就联想到抢劫,这种事只能美国有,

在中国上哪儿找?自言自语到了这个份上,

柳黪自己也笑了,走几步又想,真奇怪,一宣布全民,

就没阶级了,却一个劲儿骂左派,好像骂一句老左你就全错,

成了过街老鼠。现在好了,全变了,美国鬼子变成了耶稣,

华夏老左变成了犹大,从此这个世界变了调儿。

 

大槐树宛若一把大绿伞遮掩了天空。

柳黪看了看站牌,从西直门到东直门,走了一个几字。

如今上班太远,要是过去可以申请调换单位,

现在没人考虑了。再说怎么调?

过去上班几步就到,现在上班像打仗,

不累趴下也累你个够呛,哪里还有什么精气神干活呢?

 

或许私企能好一些儿,动不动就拿出解聘来吓唬你。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就算你看得再紧,心不在你这儿,

怎么办?高玉宝早就说了,不打勤快的,不打懒的,

专打那些不长眼睛的。长眼睛啥意思?

你剥削他,他不糊弄你?傻瓜才信呢!

还有那些精英,

说话冠冕堂皇,你敢相信他?

他们可是连自己都不相信呢。等以后真走到那一步,

保证让你尝遍个中滋味。这种事,

谁想蒙谁都蒙不了。咳,又胡思乱想了。

 

砰!忽然身后枪响,未及回头砰砰又是几枪,赛过麻雷子,

差点儿把耳膜震碎。胸口怦怦跳,仿佛乱弹琵琶。

柳黪惊恐万状,行人大呼小叫,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趴下,有人躲进墙角,

有人吓堆碎了。就听有人喊:看啥呢,还不藏起来!

左右看看,附近没有旁人,原来是自己骂自己。

 

柳黪急忙闪身躲在电线杆子后面。

刚要探头,砰的一声子弹打到电线杆,火星四溅。

子弹就此改变方向,嵌入路边一家店铺门楣,

露着圆而平的黄屁股。一粒水泥碎屑,

擦破柳黪下巴,火辣辣的痛。

用手一抹,手指肚上就沾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路北已经平静,警车停在马路边,

一条长长的黄白相间的花格带子圈了一大块地方。

里面横陈一具死尸,胸口和脑壳上面有几个黑洞,

下边一摊黏稠的紫红色的血。

警察叉着两条腿,端着照相机拍照。

还有几个人背着两只手,让警察押上了警车。

 

柳黪说话打颤,问这咋回事?

胖子回头问你不是在场吗?

吓懵了,好像拍电影,仿佛又是真的。

好像看见了,又仿佛啥没看见。整个画面灰灰的,空蒙蒙的。

……真是吓着了。你看那儿。矮胖子右手向前一指,

塑造了一个仙鹤脑袋,长长的嘴巴向前一啄一啄,

对面是同乐饭馆。几十人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举枪就射。情景跟香港警匪片一模一样。

起先我也以为拍电影,后来看见有人倒地,

方知这是真枪实弹,别人招呼,我向前一扑,

就趴在地上。你看手抢破了。

说罢将肥肥的手掌伸给柳黪看,

就看见掌心有一朵玫瑰样的图案。

 

稍微平静,人的能耐就显示出来,

全表现在嘴巴上。黑脸蛋说:

开枪打警察?吃了豹子胆!就是美国也没这么大胆。

灰脸蛋迎合: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是中国人的骄傲。

学别的不行,学这些看一眼就会。白脸蛋发挥:

美国善于创造,日本善于模仿,中国善于抄袭。

领导抄袭社会,教授抄袭论文,

地痞和流氓抄袭枪战,惟妙惟肖,

贴上标签,连美国总统也认不出来。

 

柳黪站在后面嘀咕,从前好好的,敞着门儿都没事,

咋回来就这样了,记忆里,北京从没这种事。

白脸蛋搭茬:从来没有,现在有了,

前年只能在电影里看,

今年就在大街上看了,说不定,

后年能在家门口看。你没听社会上盛传,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幻想逐一变成实现,

恐怕将来还要…………

慢慢地演变,不怕你不接受。

 

柳黪陡然一惊,他还没往这方面想。

他相信大人物的决策,可眼下一些事怎么解释?

事情绝非这样简单,巨石下的一粒种子,生根发芽,

慢慢成长。一旦变成大树,就会傲视一切,

将巨石劈裂,哪怕你是喜马拉雅,

也不在话下,总有一天,

将你变成沙粒。

 

这事将来很普通。

查查档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哪天没事?

通信发达了,电视网络覆盖了各个角落,

电视台把它当作节目播放,主持人和学者把它当成学问炒作。

经过修饰、夸张和演绎,不是亲见也变成亲见了,

不是耳闻也变成耳闻了。

这种事听多了看多了就会熟视无睹。

就像从广播里收听了一条早间新闻——

昨夜暴风骤雨,路边行道树砸坏倒霉蛋儿的奥迪。

 

柳黪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听别人闲聊此事,

不插话,不烦恼,无动于衷。

他亲见,还被迸溅起来的水泥渣划破下巴。

幸亏他福大命大造化大,没有被伤残;不但他没有,

他的亲人也没有。总而言之,惊悚之后,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此事尚可不必在意,但并非一切事都可以不在意。

有一件事让柳黪纠结,企改推出一项举措让工人重组。

与其说是优化组合,不如说是促进一部分人下岗。

有人说国企是大锅饭,专养懒汉,

必须改变这种状况。

回想当初,谁不能讲几个艰苦创业的故事?

过去没听说谁是懒汉,不知咋的改革一来就出现懒汉。

他们从哪儿来?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时间走了,没有人提它了,谁也说不清楚。

说起马言盛,恍如昙花,曾被人称为最著名的厂长,

首届优秀企业家,两次获得五一劳动奖章,

能有的荣誉他全都有了。

马言盛毛遂自荐,承包了石门造纸厂,

砸碗拔得头筹,还推出了三十六计和七十二变,

瞬间承包百家纸厂,可惜好景不长,效益滑坡被人罢免,

曾经轰动大千世界一时的傲人造纸集团,立即宣告破产。

 

砸了工人的碗之后,他把自己的碗也砸了。

敢于砸碎自己的碗,他是地球第一人。

西湖论剑,有个企业家承包了马言盛,他不在乎谁承包谁,

他说我有十六箱子荣誉证书,我是天上的星星,

这回我搞策划,把拍腿的事放手金刚。

我读过哈佛管理丛书,

始终没掉队,但你太超前也不行。

马言盛走了,他与柳黪揖别,柳黪称赞他胆大,

告诉他一包就灵是个神话,还忍不住问他为啥砸人家的碗?

 

步兴龙,经济弄潮儿,享誉全球,

不知道是出了名人就狂还是名人根本就不懂得谦虚,

稍不小心,步兴龙把自己淡出企业界。八十年代初,

八级裁剪师步兴龙,腾云驾雾走马上任, 

承包时髦,步兴龙就承包;

联产计酬响亮,步兴龙就联产计酬;

他有口头禅,你做多少件,我给你发多少人民币。

你做坏一件赔我两件,你问为啥要这个样儿?我告诉你,

你砸我的牌儿,我砸你的碗儿,你说公平不公平?

 

步兴龙还创造了一句名言,

靠牌儿吃饭,传宗接代;靠关系吃饭,跟头拉胯。

步兴龙还学会了品牌构思,男人衬衣叫唐人,

女人衬衣叫双燕,儿童衬衣叫三毛。

有人问征求人家意见没?步兴龙梗着脖喊:我改革我做主。

承包了,人得有气派。这样说不好听,要说承包了,

讲究效率,去东海坐的士,去广州坐飞机。

时代选择我,我撬动时代,实超实奖,实欠实赔,

奖优罚劣人无我有,人有我变,人变我新

这就是创新。厂长哲学,名人效益;文化启蒙,市场洗礼

 

一把裁缝小剪刀,剪开偌大宽银,有人做了深化:

砸烂铁椅子,砸烂铁碗子!虽然加了音缀儿,

依然让人感觉气势汹汹。别人拍巴掌,

东一兵躲在后面撇嘴巴,

媳妇被砸碗之后,他的碗也被人家砸了,

砸得他泪流满面,哀号:不沾边不知道,沾了边肝胆跳,

俺爸当晚吃了一瓶安眠小药片,从此不再睁眼看世界。

 

东一兵越说越生气,话锋一转,

又骂起记者来:浑蛋记者刚说要对老百姓心硬一点儿,

现在就开砸了。这个碗子,我们盼了多少年,

刚端上,没热乎,你们就把它砸了。

天底下谁个不想有个铁碗子,

要是有个金碗子才好呢。你动不动就砸俺饭碗子,

就不怕老天爷报应?难道王八蛋记者胡说八道你也听?

好像俺老百姓个个没有头脑,不知道你是啥意思!

 

聚会只来了二十几个同学,

但东一兵来了,大家情绪高涨,酒酣耳热。

东一兵很兴奋,让大家一劝喝丢了段,

其他都丢了,只有这个段子没丢。

他越说越激愤,嘴角泛起白沫子,唾沫星儿乱溅。

谁都知道东一兵好犯神经,就不把他说的话当作人话。

谁要是把东一兵的话当作人话,谁就是那么想的。

 

谁都请不动东一兵,他请来了,赚足面子,坐那儿听,

东一兵东一句西一句没完没了,柳黪感觉这是在说他,

前不久他参与了此事,虽然反感提法太粗糙,

阐述太简单太直白,缺乏人情味儿,

但是退一步想,大家应该把眼光放远一点儿。

可是这个东一兵,真是太过分了,把事情说得那么丑陋,

让柳黪已经挂不住脸子了。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如果承认东一兵是对的,那么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错的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还有没有脸儿!

柳黪给自己鼓劲儿,认定东一兵错了。

人都是这样,开始赞成改革,一旦触碰利益就行不通了。

这么想就有些反感:就是优了也不能这么说?

你为啥不检讨自己?不提高技能?

你为啥不注意搞好方方面面的各种人事关系?

就知道搁那儿胡咧咧,把劲用错地方还不知道错在哪儿?

 

此时柳黪尚不知道他将来还有机会当一回记者,

更不知道他作了记者会怎样观察看待这些事情,

他认为记者是无冕之王,记者代表的就是事实,就是真理,

记者永远正确。但当他当了八年记者之后,

在大量事实面前,一不小心推翻了自己当初的认识,

甚至对某些大记者的谎言报道,流露出极大的愤慨与不齿。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和东一兵争辩:我们现在这样做,

还不是为了让国家强盛起来?让老百姓富裕起来?

让子孙过上小康生活?柳黪以为很时髦,

谁知东一兵啐了一口唾沫,

呸!净挑好听的说,谁不知道你进机关了?

进了机关就可以忘记同学?进了机关就可以忘记百姓?

 

柳黪不过是小公务员,就是发表文章也得想一想。

前几天,发表了一篇有关政策研究的文章,

让局长点名批评,检讨了多少回。

他感觉非常委屈,他怎么会忘记老同学呢,

他怎么会忘记老百姓呢,要知道他也是老百姓呀!

柳黪往上一挺胸脯,却被卢松在一把拽住了手腕。

 

东一兵知道,他下岗的事和柳黪没有关系,

就是听不惯柳黪的话,什么是现在下岗为了今后不下岗?

胡说八道!英美搞了几百年资本主义,工人不照样失业?

就算是苦难披上婚纱还是苦难!资本主义繁荣,

不是资本的创造,更不是资本家的创造,是工人的劳动创造,

靠的是对工人的残酷剥削,一部血泪史怎么可能被时间抹去?

一部血泪史怎么可能变成资本家的功劳簿?

不行,我得抽他一个嘴巴子,

让他灵魂出窍,让他彻底清醒!

 

当着同学的面柳黪被东一兵骂了个狗血喷头,脸刷的红了,

像从猪血缸里钻出来的一样,连额上的汗珠都红了,

顺着腮帮往下流,变成红蚯蚓趴在脖子上。

柳黪喘着气攥着拳喊:骂我干啥?

我不过说出了改革者的心声,你吵啥呀你吵?

你赖谁呀你赖?有本事你找大书记说去!东一兵毫不含糊,

小黑脸蛋儿一沉,酒瓶就朝柳黪飞去,柳黪大吃一惊,

抖了抖,红蚯蚓顺势钻进衣领,在鳄鱼牌衬衣里四下乱窜。

 

卢松在端端正正坐在两张酒桌中间,猿臂轻轻一伸,

宛如变色龙吐出的长舌头,粘住大酒瓶。他微笑着,

摇摇酒瓶,里面还有不少红酒,上下舞蹈,

幽默地说,多好的干红,扔了可惜,

还是让我把它喝了。说罢,一仰脖喝一大口,

唱道,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自咱的手。喝了咱的酒,

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一个人赶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

见了皇帝不磕头。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好酒……

 

柳黪与东一兵,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隔酒桌怒目而视,

同学不理睬他俩,跟着卢松在唱起了酒神曲。

夕阳照射进来,脸是红的,人是红的,满屋子全是红的。

刘仲藜笑着,浓眉大眼在两张酒桌之间逡巡,宛如弥勒,

似乎在欣赏影片红高粱的某一处精彩片段。

 

柳黪很快就后悔了。让柳黪后悔的不是东一兵,

而是郭肇华,在知青大返城的冬季回到北京。他伤痕累累,

却不是东北严寒带给他的,也不是艰苦劳动带给他的,

而是孤僻与倔犟带给他的,他蛮横,与人与事与大自然,

冲撞较量,结果碰得头破血流,

遍体鳞伤。

他一回到北京,就赋闲在家,

尽管时间充裕,却未认真思考他的伤痕怎样来的,

是人家强加给他的,还是自己不合时宜造成的。

他在农场患了一种病,天天拉稀,一天数次。

医院大夫诊断阿米巴痢疾,他住了几回医院,却医治无效。

对老职工来说这肯定是一件大坏事,然而对郭肇华来说,

却是一件大好事,大返城中他理所当然利用了阿米巴痢疾,

并且很快就办理了病退手续。

 

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北京,却没想阿米巴会给他带来困难。

那几年知青跟放羊似的回到城里,攒成堆儿,滚成蛋儿,

找工作就像抢饭碗。别人还好说,身体棒,多找几家就有了。

可郭肇华不成,他有阿米巴痢疾。

别人体检之前用香皂咯吱咯吱洗个澡,浑身通透干净,

大夫怎么看也不碍眼;郭肇华也洗澡,一到大夫那儿,

阿米巴痢疾就像当初为证实他真有病,

从屁眼簌簌往外流,怎么收肛也没用。

阿米巴呀阿米巴,难道你是傻子?

当初回城,你一个劲儿往外流,那是对的,

可是我现在找工作,你还一个劲儿往外流,

你这不是存心给我制造麻烦吗?

让阿米巴耽误,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郭肇华急得发疯,煤炭厂招工难,马马虎虎要了他。

郭肇华干活很卖力,谁知一抡铁锹就蹿稀,

像尿了裤裆,湿漉漉的一大片。

湿了裤裆还好说,

最要命的是它还有臭味,

闹得谁都不愿意和他一个班组。

工间休息,郭肇华孤独一人待在角落里,

脑瓜一沉打起了盹,看见面粉厂支部书记朝他走来。

他举手招呼:您咋才来呀,我都等急啦!赶快办学习班,

我坐在中间,让大家批评我。他还记得大家围他一圈,

一张嘴就是什么世界观价值观,净给他扣大帽子。

他很不舒服,却不孤独,因为他成了主角。

 

现在没人批评他了,却把他当成瘟疫,远远躲着,

他品尝到了孤独,有时想如果有一伙人围着他骂,

那该多么痛快!

书记的脚步踏得巴哒巴哒响,

一双大脚片又扁又黑,在他面前组成一个大大的八字。

他的眼睛顺着鞋脸往上瞧,蓝西裤,蓝夹克,

蓝色圆帽长帽檐,帽檐下一张黑鼓鼓的脸,下巴是圆的,

脸蛋是圆的,大鼻头也是圆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肿眼泡,大眼皮,圆圆的,像只松花蛋,

里面的颜色有蓝有黑还有一点儿黄。

他刚问你咋了,书记就捶他一拳朝他喊:

起来干活!

 

这一拳捶得他好疼,他的眼睛就又变成了黑窟窿,

他一睁眼,发现支部书记变成大班长。

大班长一拳头把梦打碎了。那梦是他的希望。

他越发孤独,越发痛苦。他熬,艰难地熬着,

整整三年。

 

他想,习惯就好了。不料南风一吹,人家又优化组合了。

有人优化他,没人组合他,他就此下岗回家。

下岗那天下晚儿,不知白发苍苍老母亲咋想,

非要为他铺一回床。

他刚回北京母亲为他铺过一回床,

相隔七年,母亲又执意为他铺床。

床单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铺得平平展展,

一点儿褶子都没有,躺在上面又光滑又舒坦。

 

躺在床上睡不着,感觉对不起母亲,

四十三岁了,没给老妈娶个媳妇回来。忽悠,泪水上涌,

他扯过被角蒙住眼睛;哗哗,被角让眼泪淹湿了一大片。

不知啥时做起了梦,

看见徐福从天上慢慢走下来。

他不是给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吗?

怎么到我这儿来啊?他到我这里能干啥?

 

徐福身穿一袭和服,清风袭来,

呼啦啦飘,徐福拽着他漂洋过海,登上一座海岛。

一群脑瓜扎髻身穿和服的人在海滩上跳舞,

边跳边唱:你也笨蛋,我也笨蛋,

不如一起跳歌舞吧。他动作太笨,不是踢了这人的踝,

就是撞了那人的腰。郭肇华沮丧,低着头退出了人群。

 

海风吹来和服变成羽翼,载他飞到江滨。

一具骷髅横卧眼前,他转身逃跑。

声音在头顶上轻轻松松地说:不要害怕,

我这儿有皮鞭。郭肇华接过皮鞭抽一下,骷髅不动,

郭肇华大起胆子问:喂,为什么你要尸卧荒野,

是因为贪污腐败被人揭发自杀还是腰缠万贯被别人杀害?

抑或花天酒地猝死春楼被人抛尸还是饥寒交迫成了野殍?

抑或一失足千古恨羞见父母而亡还是看破红尘决绝而死?

 

天色慢慢黑暗,浪花拍打沙滩;没有月亮,只有淡淡星光。

骷髅弯了弯身躯,将嘴巴靠近郭肇华耳朵说:喂,知道吗?

你刚才很像演说家,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很有趣。

但你知道吗?你之所以能这样说话,

因为你还活着。

人活着就会有忧愁,如果死了,

不再有任何忧愁。你想不想知道人死之后会怎样?

郭肇华说,这种神秘之事人人都想知道,我当然也不例外。

 

骷髅的黑下巴骨上下翕张:人死之后,不惧风雪雷雹,

更无需忧虑衣食住行。这是一个全新世界,不知寒冷,

不懂酷暑,天地有多久,尸骨就有多久。

南国之王也不及我快乐。

郭肇华不相信地球上有这样的好地方,

就说,不如让我请大司命赐你生命,让你与家人团聚。

骷髅皱皱眉骨,摆摆钉耙样的手,语气坚定:不,

这里很好,我不想回到人心叵测谎话连篇的卑鄙人间。

 

忽然骷髅建议:我看你不如跟我到这个平等世界走走看。

郭肇华回答我不跟你走,也无法跟你走。骷髅说:

如果你想跟我走很容易,你可以这样,说罢向前跳跃,

骨节哗哗响,宛如大豆摇铃。

郭肇华很恐惧,骷髅说我知道你咋想,

若不比生命重要,人却愿意死,这社会怎会是美好社会?

孔老夫子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话虽如此,

倘若能在屈辱与痛苦面前以死抗争,以命置换尊严,

决然强过忍辱苟活。这就是孔夫子称赞伯夷叔齐的原因,

这就是孔夫子所说无可无不可的原因。郭肇华似懂非懂。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晨曦照耀跨草屋脊,

两端翘鼻泛起五彩华光。郭肇华透过房廊,

看见那株傲然古槐,长枝曳地,犹如手持长剑的将军。

郭肇华想起了父亲,一进京城,他们就住进这所大院,

槐花黄了,父亲给他讲南柯太守故事,叹息人生倏忽。

他顺着树冠从上往下看,满院青砖,宛若石板。

这般结实的方砖,依然经不住岁月砥砺。

在人的踩踏之下,不断变形、鼓翘、断裂。

看见方砖,郭肇华仿佛看见了风雨中的人生。

 

他将目光向西移,看见了西耳房的那棵大枣树。

大枣树的枝丫刺破天空,树叶上挂满青枣。

枣儿青青,他又想起母亲。他五岁了,

说话还嘟嘟喔喔的说不清楚,母亲扯着他的手,

教他绕口令:出东门,过大桥,大桥东面有棵大枣树,

拿着竹竿打红枣,青的多,红的少,一个枣,

两个枣,三个枣,四个枣……

 

现在他失业了,老母亲还能教他什么呢?

几颗热泪滚落眼眶,双眼就迷蒙起来。

他用迷蒙的双眼观察大枣树,就看见藏匿枣树下的骷髅。

哗哗地舞动着腰肢,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只大鹏鸟。

他不再恐惧,反而觉得骷髅比天仙还漂亮。

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首诗:

我要飞,明天就飞往天国,像天上的黑鸟,高高地飞翔。

光明与阴谋同行,谦恭与傲慢共鸣,纯洁与龌龊执手,

你还能怎样?我耗尽了期许,已不再迷想,再见了,诱惑!

再见了,悲伤!再见了,太阳月亮!再见了,亲爱的妈妈!

 

在这样的四合院里,他的视野只能观察这些了,

他的思考只能止步于此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

却不幸落入了骷髅的圈套。

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荒谬与悲凉的选择?

是谁促使他做出这样荒谬与悲凉的选择?

这是他个人的悲哀吗?还是时代给予中国人的整体悲哀?

 

岁在辛未,腊月十五,

有记者这样描述那天的南州:一月南城,春意荡漾。

以后再提及这件事有人就用春天里的故事概括。

其实那一天阴云避天,没有风,

也没有太阳,寒意浓浓。

那天是大寒,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日子……

 

这年腊月,京城北风劲吹,寒风把人脸吹得通红,

鼻涕邋遢,缩脖子拐腿,躲在屋里不出来,

把炉子烧成大火球,方觉温暖。

柳黪那间小小破屋,没有地界生火炉,

两层玻璃窗,用牛皮纸溜缝,屋门挂蓝棉帘,

墙壁糊了三层旧报纸,密不透风,依然冷得像冰窖。

柳黪用意志抗衡,在三床厚被窝里体验人性与温度……

 

严寒,没有影响他的睡眠,

却激发了他的思考,

冬去春来,

他看懂了天气。

 

他的迷茫发生在那年清秋,窜到银街,陌生感就来了,

东方古韵荡然无存,即便瞪大了眼睛,依然难觅神秀老槐,

庄重的门楼,温馨的老屋,古朴的砖墙,静谧的院落,

和曲折的胡同。听着嘈杂的车鸣,看着熙攘的人群,

脑海里产生古怪的幻觉:从前温文尔雅的行人,

而今变得猫头鼠眼,挺着肚儿,心怀鬼胎,

一眼大一眼小瞅别人,仿佛穿梭在阎王殿里。

 

忽然传来一支歌,嘶嘶辣辣:鞋儿阔,帽儿阔,

身上的西服阔。你请我,他请我,皆因我的权力多。

东家西家到处吃,山珍海味遍尝过。

吃呀吃,喝呀喝,哪儿有宴席哪儿有我,

哪儿有宴席哪儿有我。柳黪猛然想到电视剧,

这是《济公》主题歌,新奇古怪,

别有趣味。这个人,简单改了改歌词,

竟然唱出了时弊!

 

柳黪笑着向前走,

呼,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骑车人是个小伙,

穿一件广告衫,胸膛颜色有点儿黑,

仿佛揣了两块铁;下面一条瘦腿裤,蓝色,绷在腿上。

脚上黄皮鞋,又长又尖。最惹眼的是小伙子长发飘飞,

额头斜插一架橄榄镜,自行车奔驰,

两个黑底白眼仁在空气中离奇飞行。

 

柳黪又笑了。他听说:当下人太虚荣,见啥都拿来炫耀。

名牌商标成了小青年的炫耀之物——西服袖口上的商标——

怎么着,不撕,留着,招摇过市,仿佛创可贴。

蛤蟆镜商标——怎么着,不撕,戴着,招摇过市——

人们惊讶,小小年纪怎么得了白内障!

 

小伙子目不斜视,好像前面有他的理想。

旁侧有身影晃几晃,瘫倒马路变成了老太太。

哇,行人攒成一堆儿,却没人上去搀扶。

啊,现在有人上去了,无论怎么拽,老太太都是站不起来。

伤着啦?柳黪跑几步仔细看,又围一圈人,密实得像水缸。

知道吗,清兵进京为啥没有抵抗?

——官僚阉党,一帮败类出城迎接。

 

有人骂,骂了又能怎么样?比如……

朱自清抗战之后回到北京,写了一篇杂记——

北京变了,巡警打车夫,还要骂一句:

操你民主思想的妈……

 

走进人堆儿听一会儿,知道老太太被自行车刮倒了,

摔了个晕头转向,爬起来拽住扶她的人不撒手——

你必须带我上医院,给我付药费!

救人的人疯了,摊开手:我说妈呀,您怎么说话?

前边自行车撞了您!我去搀,您怎么赖上我啦?

老太太有理:谁撞了?指给我看。指不出来,就是你撞的!

要不是你撞了我,怎么会去搀扶?当今世界有好人吗?

你说!

 

边走边想,这老太太,怎么说话!哎,咋没见警察?

街灯亮了,朦胧里传来卖报声:市场经济改革明确!

冷不丁蹦出一个市场经济,脑瓜里一盆糨糊。

买一张晚报,几行铅字映入眼帘:

实践的发展和认识的深化……

目标是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

 

人类的历史,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巨幅油画,

若想看清全貌,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和角度,

小步快走,天下没有不可改变的事情,

譬如猴经过百万年演化不就变成了人?这是时间的魅力。

速变让人震撼,渐变可以无动于衷,

就看有无成算的胸襟,有无足够的定力,

有无足够的耐性。

 

夏季来了,太阳高悬,

谁看谁就眼发黑,

柳黪学会鬼道,不朝天看,朝大街上看,

迎面一辆自行车,上面骑着一个人,

白体恤,蓝西裤,皮凉鞋,汗流浃背。

捏闸刹车,一只脚踏住马路沿,一只手举起纸张递给路人。

柳黪接过来看,嗯,写得有意思,就是绕舌。

计划经济有市场;市场经济有计划。多一点,少一点,

没有本质区别。市场,市场经济;计划,计划经济,

这名词……这逻辑……哎,我咋有点儿糊涂有点儿晕?

 

他想质问骑车人:喂,你啰里啰唆想说啥?

不料身旁那人弹一弹白纸,捷足先登。

柳黪惊讶了,那个人一字平行眉,

头发薄而黄,这相貌在东北有讲究。黑龙江谚语说,

眉型一字平,豪爽心善良。又说,头发薄而黄,

聪敏多主张。一人占了两条谚语!

那个人嘴巴翕张:你到底想说啥?是论述计划与市场关系,

还是论述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关系?两者可不一样啊,

计划是方法,计划经济是意识形态,翻来覆去,换来换去,

……就不怕……人家……批评你……偷换……概念吗?

 

骑车人没听见他的问话,眯着眼睛朝前看,

头颅不动,嘴巴不响。黄头发生气了,喊:

贩卖骗人的洋货人称奸商;贩卖骗人的洋主义人称学者。

都说商人最善于投机,其实当今学者最善于投机,

什么主义学说新鲜,就贩卖什么主义学说。

其实他未必爱那个主义学说,譬如贩卖尿壶马桶,

他未必就爱尿壶马桶,只不过想借机谋取一些利益罢了。

 

柳黪不知黄头发骂谁,就去瞧骑车人的脸。

骑车人双眉入鬓微微上扬,腰板挺直,昂头做远望状。

柳黪知道自己知识偏,别说辨别,就连说啥都不清楚。

这怨谁?怨人家骗人还是怨你没辨别能力?

有意思,想念的猴也是人,意中的鬼也是佛。

不料黄头发转过脸来瞪他一眼:

说啥人猴鬼佛?

 

柳黪慌张,摆摆手,我这是跟自己说呢。

没别的意思。黄头发竖起眼睛,谁管你什么意思。

你踩了我的脚!噢?难道就为这个火刺燎燎?

发这么大的脾气?

 

欲望之树,凭借雨露发芽了,

只结一百一十颗果实,十颗幸运之果,

一百颗不幸之果,外表毫无差别,

等人摘采。

 

五月二十一日,东海证券交易所股价放开,

熏风吹得股民亢奋,伫立街头,凝望夜空,等待股票大涨。

奇迹果然出现,一百元悦园股票以一万零九元收盘。

西方也曾出现股市奇迹,微软股票十年增长三十三倍。

可惜,那个奇迹怎么比得了悦园奇迹——

五天涨一百倍!

 

股民疯了,全不在意套牢之后会不会成为康柏华。

这不打紧,河南说多一个殉难者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不是第一,没人关注他,

中国崇尚第一,死都必须第一。

柳黪问这就是那个人说的重头戏吗?

他看错人了,经济学家才不理会这种事!

 

这年八月,证券大集在南州上演,惊心动魄。

股民太多,新股太少,证券小组紧急磋商,

想出一个好办法——发售新股认购表。

谁想买股票,谁就得参加抽签;

谁想参加抽签,谁就得购买新股认购表;

谁想购买新股认购表,谁就得去指定地点排队。

可是千万别忘了拿身份证,一证十表,十表中一签。

 

古大匦也来凑热闹,他和柳黪一起完成聘任制调研就辞职了。

那时辞职并不让人感觉可惜,南州流传这样一则笑话:

儿子不好好学习,老爸没有拍他巴掌,

而是谆谆教育他:儿子,

再不好好学习,让你当公务员。

儿子脸色陡然而变,即刻趴桌写作业。

 

股市给杨百万带来财富,古大匦辞职就是为坐家里炒股。

古大匦踌躇满志,就听武警一声喝问:买股票来啦?

证呢?古大匦点了点头。武警说好,一百。

古大匦皱了皱眉头:副处长月工资一百零五,给你一百,

我喝西北风?脸上漫不经心:没那么多,只有二十五。

武警笑呵呵:一兜钱就给二十五?当我要饭?

脸蛋严肃起来,古大匦赶紧掏钱:

就这些。

 

股民在新股认购表销售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不见首尾,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十多年未见的金赪峰,有点儿发福,依然不乏潇洒——

寸头,白衬衣,藏蓝裤,黑皮鞋,蛤蟆镜。

初回东海,金赪峰在造船厂做起重工。

改革大潮掀起,鲤鱼跃龙门,到广告部当部长。

 

金赪峰把当年与老爸决裂的精神用于广告,

意志如钢的老板在他不屈不挠的进攻之下无不缴械投降,

从此他的广告事业从东海拓展到北京。某天忽生灵感,

创造了一句名言:与时俱进。后来被人盗用,

成为流行语,成为做事理由,就连腐败分子也经常借用。

 

那时候,谁做广告谁时髦,谁做广告谁赚钱,他大赚一笔。

这回又看准了股票,毫不犹豫杀了进来。长龙绕街,

让他的组织才华展露无遗。眼看长龙乱了,

金赪峰操着被椰风侵蚀了的东海话,

和股友们商量妙计——纸上排名——前面写下姓名传给后面,

以此类推,直至最后一名股民。有了秩序,大家都踏实。

其实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码序号。这是金赪峰的机智。

 

同时,他还为长龙领导人创新了名号——

龙头——由股民选举,股民听从龙头指挥;

金赪峰成了龙头,负责维持秩序。

方法简单,每隔两小时点一次名,两声之后若无回应,

那就对不起了——龙头当众将序号连同姓名一并划掉。

 

金龙头刚叫第三遍,夜幕就下来了。

黑色素尾随而至,熬了一天的股民再也睁不开眼睛。

南州人疲倦,家里送来竹椅;外乡股民便席地而卧。

肚子咕咕叫,像老母鸡刨食;

队伍骚乱了。金龙头不得不加大点名频率,

喊到队伍末尾累瘫了,声像蚊子,二百零一号——

声音带出了弯儿,回答立即受到影响,像断了弦:

……

 

古大匦需要出厕,

他跟前面的股民说,我排在你后面,喊号时替我答应一声。

前面股民说好。古大匦回来,前面不搭紧,后面不答应了,

喊:不许加塞。古大匦说我原本就排这儿呀。

后面的说我咋不知道?

不得已,古大匦排在他后面,

谁知下一位同样不干了,他只好往后排。

整整排了一夜,他最终排在了长龙末尾。

 

排队加塞,四处争吵,

金龙头灵机一动,问带绳索没有?回答带了!

带了就好办,都捆上手腕,看谁还能有本事挤进来。

转眼之间,所有人都用绳子捆住了手,

仿佛活捉了一群黄色俘虏——

欲望,金钱的欲望,让人变得卑鄙下贱丑陋。

 

烈日当空,白云晒得晕了头,蓝天晒得变了色。

上万人捆在了一起,难道他们想上演菲律宾巴丹死亡行军?

大汗淋漓,臭气烘烘,仿佛一群从阴沟里爬出的水怪。

男人大骂玩命呀!女人哭泣,这到底图一个啥?

骂归骂,哭归哭,却没看见一个人从这条长龙退出来。

 

古大匦又想尿尿,左右瞧瞧,

周围全是人影,气得闭了眼。

谁知刚闭眼,人就全没了,古大匦有些激动,

捡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嗅嗅,气味很好,

一只手本能一掏,哗哗声宛如溪流欢唱。

前面一个女人,丹凤眼,柳叶眉,模样很像王熙凤,

听见水声,兴奋地回头看,臊得仰脸数天上到底有几颗星星。

热夜难熬,整条街道变了味,酸溜溜,臭烘烘,臊气熏天。

 

销售窗口禁不住热盼,终于打开了,股民发了疯,

宛若八月十八钱塘大潮。一个男子冲出人群,

仿佛喝醉了酒,

如狼一般窜到大榕树底下,

伸长脖子朝天呜呜嗥叫,然后哇哇呕吐。

又有一个人冲出了队伍,满头长发,却是个小伙儿。

不停地跳动着膝盖,仿佛短跑运动员在做赛前准备。

 

小伙子忽然停止了动作,武警战士抬头观望,

王熙凤从窗口处窜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姑娘,

有人像探春,有人像妙玉,仿佛金陵十二钗,

拐进胡同,躲在屋里清点战果,

林黛玉没有抢到一张表,扯开衣裳,

腰间绑着香囊;摘下香囊,掏出的却是一把水;

再掏一掏,是身份证,再掏一掏,是人民币,全部湿呱呱。

林黛玉顿时愣怔,傻了一回,猛然抱住王熙凤哇哇大哭。

 

古大匦的目光钻进销售窗,看到一幕奇异的场景:

屋里面人员变形,似妖似魔,绷着一股劲儿,

边卖表边观察;几分激动,几分忐忑。

东边的朝西看,西边的往东看,

墙角站着监督员,人不动,心不老实,

扑通跳动一下,扑通跳动一下,着急往外爬。

他前面是营业员彩云,沉不住气,拉开抽屉看了看,

上面抽屉两大捆身份证;下面抽屉有十捆百元钞票。

 

屋里太闷,监督员敞开一道门缝,还没来得及转换新鲜空气,

外面就塞进一只黑皮包。监督员拎过黑皮包,放在经理面前。

经理抬起头看看监督员。监督员将黑皮包朝经理跟前踢了踢。

心有灵犀,两人相视一笑。经理提走黑皮包,

送上公文箱。监督员送走黑皮包,提起公文箱。

 

满屋子人呼啦一声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又坐下。

一片吱啦吱啦拽屉声,一阵欻啦欻啦点钞票声。

彩云边点钞票边腹语:别以为你敢我不敢!

转瞬之间,整座屋一张表格都找不到,

就是魔术大师来了也无法变得这么干净!

 

彩云头一回干这种事,心里面还真有些紧张呢。

经理叹口气:别人都分我们不分不好,好像我们个别。

这句话变成了定心丸,胆小鬼彩云一下放心了,

雄赳赳背起挎包,跟在一行人后面走。

心情相当愉悦,便挥挥手,打了个的士。

    

卖表的跑了,买表的鼓浪兴波。

这回警察疯了,马上号起来。人要是疯了,狼嚎也没用!

那就动拳头吧。动拳头也没用呢?那就动警棍吧。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警察,而是警察怕人民!

警棍在大气中跳舞,天空立刻幻化出无数道彩虹。

 

金龙头没有买到表格,旁边古大匦也没买到表格。

两个人都买到了南州特区报,都看到了同样一则消息:

五百万张新股认购表……发售完毕……发售过程,

充分体现了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

怒火喷发:这是东来满眼春吗?

当场一把火把报纸烧了,烈火熊熊。

 

黄昏时分,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几处纸火被浇灭了,但心火未泯,正在熊熊燃烧。

股民挽起手臂,朝着市府进发。呼啦,

前面扯出横幅:反对腐败!字体又黑又粗,

股民齐呼:他妈的,来一回大示威!大雨倾盆。

 

警察来了,防暴警察来了,手持盾牌和警棍。

宣传车开来了,喇叭响了:大家警惕了!一小撮坏人,

在鼓动闹事,希望大家不要上当,自动离散!

谁是一小撮坏人?都上了什么当?

股民义愤填膺,标语竖了起来:惩治腐败!要求公正!

标语摇摆,变成旗帜。旗帜迎风飘舞,缓缓移动。

股民跟着前行。队伍在成长,越走越长。

前面就是蔡围屋,队伍延长一里多地。打倒腐败!

谁贪污谁灭亡!口号声声,宛如海啸翻卷在城市上空。

    

警察截断了道路。阵营对峙,王熙凤举起手掌,十指黑黑。

她刚练了一回指书,潇洒写下惊心动魄的标语;

可是她忘记了洗手。

警察拦住她,听见她质问:

他们都在那边腐败,为什么不去抓?

警察手持盾牌警棍微笑,却阻止不了游行的脚步。

 

十字街头,高压水炮隐藏在角落里,犹如非洲雄狮。

示威者朝着黑影看了一眼,轻蔑地说:不就是下场雨吗?

咔嚓,两辆轿车被砸。呼呼,一辆军用摩托被点燃。

噼里啪啦,治安岗亭被捣毁。警察上来了,

高压水炮车上来了,水柱迎头喷射,

有人倒地。不是下雨吗?

切,那是水炮,只会喷射。

    

人潮汹涌,有的人摔倒了,有的人被架走了。

一团黄色烟雾出现街道上空,带着甜味儿,扩散弥漫。

王熙凤感觉眼睛发涩,随后眼泪哗哗地流淌,

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喊催泪弹!

喊声未落眼睛模糊了,一片黑影憧憧,

神出鬼没,宛如大洋深处四面游弋的大白鲨。

 

圆头盔,方盾牌,高靿大皮靴,踏在地上咚咚震响。

金龙头看见了秦俑,轻轻提起他的裤腰,横着扔进了车厢。

他扭腰抡胳膊踢腿,仿佛双尾天社蛾幼虫一般扭动。

他问:凭啥抓我?秦俑回答:暴徒。

金龙头不服,我没偷没抢,

连张表都没买到,凭啥说我暴徒?秦俑灵机一动:

你不是暴徒,从哪里来的胆量敢站在我秦俑面前逞凶逞强?

        

十二月十六日,

市长到外省当副省长去了,或许他有些伤感,

临走之前在特区报纸上留下一首什么诗,至今无人问津。

同一天公布了调查结果:全市三百个发售点,

有九十五个发售点受到群众的投诉举报。

查出内部截流私购抽签表十万多张,

大约涉及干部和职工四千一百八十多人。

记者提出了疑问:从最先被举报的发售点看,

私分私购最多高达百分之四十六,最少百分之四十三,

若按此推算,全市流失私分私购究竟应该是多少张呢?

 

八月十一日,白云在蓝天边角游走,艳阳在当空高照,

南州第二批认购表开始销售,金龙头仰望太空,

搔一搔圆圆的长有几根白发的大脑袋,

愤怒地大喊了一句:去他妈的吧,一听股票我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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