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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叙事长诗《女娲之肠》第十一章:青春之歌

老金 2021-11-27 来源:乌有之乡

  

第十一章  青春之歌

 

 

 

春天,

柳黪回到北京,坐在太师椅上与柳橙闲聊:

你猜咋的,班长没说服郭肇华,还让他造了一脸苞米面子。

柳橙满眼惊疑:什么叫咋的,什么叫造一脸苞米面?

我们北京人可不像你们东北,就会侃大山,

满嘴都是稀奇古怪的名词。

柳黪涨红了脸,这耳濡目染真厉害,

自己没感觉,弟弟几耳朵就听出了东北话。

最要命的是,他把我从北京开除了,分出北京人和东北人。

 

同样,柳淑琬也让他大吃一惊。

迈过高门槛,迎面遇上女人,又高又黑又瘦,

认不出是谁。女人说话了,黑馍多就菜,

丑人多作怪,白眉瞪眼瞅啥?

怎么?谁这么能耐,

满嘴一嘟噜侉了吧唧的词儿,

柳黪眨巴眼睛瞅了半天,认出是柳淑琬。

 

柳黪奔赴东北的那天下晚黑儿,柳淑琬一沾枕头就进入梦乡,

看见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阵阵槐花香。难道这是命运?

柳氏需要有人回到祖籍,领会先人遗训,

体验先人生活,完成先人意愿?

不过柳淑琬没回祖籍,而是去了文喜村。

选择纯属偶然,文喜却毫不在意,报之以仁慈厚爱,

送给她惊喜,送给她热情,送给她温暖,让她至今难以忘怀。

 

初夏时节,生产队派出两挂大马车到公社迎接他们。

车老板使劲儿一摇鞭杆,红缨穗神奇地兜了一个圈,

鞭梢表现俏皮,冲出去又猛然兜回,鞭声在天空炸响,

清脆,回声不绝。

菊花大青马脖颈一摇,奋起四蹄,

马尾巴来回甩,屁股上立刻跳出无数灿烂金星。

后面的大马车不甘示弱,枣红马跟着癫狂,乐此不疲。

 

马车上,所有人都跟着马蹄颠簸。

两挂马车,承载十名青年男女和各式箱包,

顺着沿河公路欢快地向东方奔去,

柳絮漫天飞舞,刮在他们的脸上,钻进他们的鼻孔。

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欣赏黄土高原,年轻人显得格外兴奋,

瞪大眼睛,朝着四处指手画脚,无不惊奇山川的苍莽。

 

近旁,

黄褐色土地上是一块块麦田。

小麦虽已泛黄,仍旧带着一些干白的绿色,

干燥的热风徐徐地吹拂,所到之处,

掀起一轮一轮黄绿色麦浪。

柳淑琬双手抱住膝盖,

坐在马车中央,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努力契合马车的颠簸,却依然对不上微妙的节奏,

丰满的身躯,控制不住向后僵硬而死板地摇闪。

 

这是盆地南端,

北面是塔尔山和乔山,南面是紫金山,

在巍巍大山前面,大地缓缓地倾斜,

边缘被暴雨流水侵蚀,沟壑纵横, 

只有两岸台地稍显平坦广阔。

生产队长手一伸:快看,文喜村!

村庄坐落在台地之上,紫金山酷似屏风。

山岗连绵起伏,从南而来,两条余脉东西分离,

到家了!有人刚一念叨,知识青年即刻纷纷欢势起来。

 

天光幽幽,

面色黝黑的村民,还有天真无邪的儿童,

及善良的妇女,满面笑容,挥舞小红旗,

敲锣打鼓,欢迎青年入村。

文喜村,全是柳氏人家,村口坡坎有七眼宽敞石窑,

两眼改成大队部会计室,三眼改成大队仓库,

还剩下南面两眼,正好男生一眼,女生一眼。

    

第一天到村,

第一顿晚饭吃派饭,柳淑琬派到柳芳家。

这柳芳,年十八,明眸善睐,红唇如弓。

柳芳家住村北,门头上一块石匾,刻有盘石常安四个字。

这座四合院由正房、厢房及倒座房组成,院落规整。

柳芳这一家三代十几口人,同样是个大家族,

把偌大四合院占得满满。吃罢晚饭,柳芳问柳淑琬:

听说北京四合院很有名,和我家这座四合院相比怎么样?

 

呵,敢和北京比四合院!柳淑琬看了一遍,说,

没得比,北京四合院,只有正房带耳房!

你这儿怎么连厢房、倒座房都带有耳房?这是什么规矩?

柳芳听了嘻嘻地笑:知道吗?这就叫四大八小。

大概率吧,北京人想也想不到!

说这话时一脸的自傲自豪。

柳淑琬极不服气,再一次环视整座院落,

企图寻找一点毛病,狠狠教训这个小丫头片子!

 

杏核眼在院落里逡巡,地面铺砌石板,

连一根草棍儿也没有。又看一遍发现问题。

中央怎么回事?为啥裸露,不铺石板?

不必客气,再问她一个为什么!

北京那个地界儿是葡萄架,你这地儿是啥?

柳芳嫣然一笑:你说这里吗?告诉你,这儿有讲究,

留一块地儿裸露,表示对黄土地养育万物的崇敬。

人能进城但不能忘记黄土地,黄土地是劳动人民的根!

 

院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只穿一件白汗衫,

头上未系白羊肚儿手巾,黑油油短发,宛如刺猬顶在上面。

柳淑琬抬眼一瞧,是柳柽,脸就涨红了。

这柳柽,身高马大,模样憨厚,不苟言笑,

见柳淑琬不说话,咧咧嘴:咋,看柳芳留列整眉,

看我就猪头悻脑?

说,是谁把你吓得少嘴没马。

柳芳睁开杏核眼:哥,你别寡说溜道,赶快吃饭。

我带琬姐到村巷转悠,让她见识一下咱古老的柳氏民居。

柳柽一听立刻扁眉扁眼,看是看,可是不兴胡煽冒牌。

 

文喜村,实在不大,

两个人三转两转就转到了村口。

柳淑琬又看见了那座古老的建筑,就说,

刚才看见它,还以为我看花了眼,

就想这么个小村庄哪儿来的这么雄伟的庙宇?

柳芳瞥她一眼,你才没看花眼呢,那是文喜村关帝庙。

你抬头看那个凹廊式大门,上面有廊顶,下面有踏步。

你再看看那个殿顶,绿琉璃瓦剪边,两边有吻兽,

你再看正中央,还有琉璃阁楼。你说怎么能不雄伟!

 

好个古村落,关帝庙东西两侧魁星楼真武庙。

魁星楼下面有石券门。柳芳指着券门说:这儿就是村口,

却不是文喜村最精妙的建筑,

如果看了九门九关,保准让你跌倒马爬。

柳淑琬扑哧一声笑了,捂住嘴说原来你真会胡煽冒牌啊!

 

建筑的确不凡。关帝庙东面是文庙,文庙后面是圣庙,

圣庙西面是文昌阁,呈丁字形,上为楼阁,下为城台,

三个石券门,通往南北西三个方向。

走出文昌阁西券门,

柳芳碰一下柳淑琬肩膀头,

柳淑琬稍一转脸,就看见了两座石牌坊,

一座牌匾书“丹桂传芳”,另一座牌匾书“青云接武”。

 

牌坊中间八字形沿街门,门楣上书“永庆”二字;

左右两侧一副对联:屏障文峰,百世书香;

楼台带水,九天春暖。永庆门里一条小巷,两边院落整齐。

南端一座楼阁,楼台下面一座券门,上刻“一山房”字样。

穿过门洞,又是一条小巷,东端矮墙环绕,

正中一座方台,柳淑琬登高放眼,就看见遥远的乔山。

 

最终柳芳把柳淑琬带进柳氏祠堂。

柳淑琬看见柳氏宗支图碑,

肃然起敬:宗立则祀严,礼严则族合……

世代为官而勿贪,产业阔大而勿霸,金仓银财而勿欺,

驷马之门而勿淫……得志勿忘饥民,治文以知天理……

贤德为纲,勿忘河东……”

 

柳淑琬浑身火热:看,这就是我们柳氏先人!

这就是我们柳氏家族礼仪!这就是我们柳氏家族祖训!

开拔之前,她还在孔庙不假思索,对此类进行大批判,

而这会儿,她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接受了它呢?

难道这就是传统的力量所致?

难道这是先祖早已把遗训印刻在她的心上了?

难道这是先祖早已把思想融进她的血液里了?

 

柳淑琬正在愣神,祠堂外面一阵骚乱,

柳芳的脸色刷的白了,拽住柳淑琬的手就往外跑。

往西一看,柳婳家香泛柳下门前围一群人,

其中一男一女,正在抢夺一根木棍。

两个人撇开脚跑到跟前,

就看见知青刘澜,手持一柄大铁锤,

蹦着跳着喊着抢着要砸烂柳婳家那对石狮子门墩。

 

柳婳与刘澜你推我搡,攥住锤柄较劲儿。

左边门墩上那个憨厚欢悦的石狮,

被人砸去左耳,形象可怜。

柳淑琬一个蹦高,蹿上去就薅住了刘澜脖领,

气势堂堂,满脸霸气,

连声发问:你想干什么?

 

刘澜大喊大叫,

砸烂封资修!柳淑琬瞅了瞅刘澜,贼眉绺眼,

六处起毛,活生生的一个猪八戒背烂棉花套——

要人景没人景,要行李没行李,立刻忽雷暴震:

棒槌,天安门也有石狮子,是不是封资修?

你怎么不敢砸?到了这儿你长章程了?

刘澜肩膀往下一塌,露出狗熊样儿,

嘴上不饶人:知道你姓柳,凡是沾上柳字你就不让砸。

柳淑琬一听这话,更加黑天乌目:柳氏家族的不让你砸,

如果是刘氏家族的你要不要砸?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那好,东面山墙空着,有劲儿没处使,到那里写标语!

 

几个知青跟着起哄,

有人跑去搬梯子,有人送来排笔,

刘澜不客气,龙蛇大草在墙壁写了一个硕大的“忠”字。

柳淑琬看了一遍说:光一个“忠”字怎么够?

必须再写几条语录!写就写,刘澜又写起了毛主席语录:

从现在起,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

是世界上社会制度彻底变化的伟大时代……

我们必须准备进行……有着许多不同特点的伟大的斗争。

 

这一回刘澜相当认真,

一边写一边读出声来:从,现,在,起……

柳淑琬了解刘澜,知道他又要扬巴了,

就说:快写吧,都啥时候了,

还磨磨蹭蹭的。

这一回刘澜不听她的了,

依然一边写一边读,一直写到大天亮,

白衬衣上滴了很多红漆点子,

柳淑琬忍不住嬉笑:怎么样?衣服红了,心红了没有?

听见嘲讽,刘澜居然没恼,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柳淑琬感慨祖训,

却没有一味地顺应文喜陋俗,播种玉茭时,

文喜村的古老习俗被她坚决打破了。

 

高原六月,清晨的太阳一出来就热辣辣的。

迎着灿烂朝阳,柳淑琬和几名知青,扛锄的扛锄,

挑篮的挑篮,跟在一群社员身后登上了村东梯田。

麦收刚过,土地就整理出来了。

离入秋还有三个月,可以种一茬秋玉茭。

刚到地畔,柳柽就指挥开了:男人刨坑,女人点种,

男知青挑粪上肥,女知青跟着妇女点种。

 

庄稼把式拎着镐到前面刨坑,女人跟在身后点种。

男知青跑到地头装粪装肥,只有柳淑琬没有动弹。

柳柽问你咋不动?柳淑琬回答我不点玉茭。

咋,不点玉茭,你想干啥?我要挑粪。

净说傻话。女子腰软,咋挑粪呀?

谁说女子腰软?那是偏见。我这就挑粪给你看,

到底腰杆软不软?不由分说,抓过刘澜的粪篮,

跑去装粪。刘澜惊慌失措:要显摆就找个儿大的显摆。

你抢我的是啥意思?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抢葛镄的!

 

葛镄晃着宽肩膀不吱声。

柳淑琬不理刘澜的茬儿,把土篮放在粪堆旁。

装粪的妇女,一个个戳着铁锨,瞪眼看,就是不动弹。

柳淑琬说,哎,又不是让你们挑,咋就不敢装了?

旁边蹿出一个女人来,虎了吧唧搭了腔:

装满了,俺怕压折了你的腰。

嗯?这是怎么说话?这个人是谁?

 

所有在场男人女人刷的一甩头,目光齐齐地对准她,

谁知柳菊毫不在意社员的眼神,鸭子跩蛋,扭着走上前,

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俺来给你装,可是说好,

压你一个胳膊抽筋罗圈腿又拐,别怨我。

说罢一连压了十二锹,把土篮装得冒了尖。

铁锨往脚边一戳:

挑吧,穆桂英同志!

 

柳淑琬瞪柳菊一眼,气在丹田,憋得足够,往胸膛里运,

肩膀顶住扁担,咬住牙关,一挺胸脯,挑起土篮。

她想挑着担直接往前冲,脚却捆在土地上,

无论怎么拔脚腕,都迈不开步子。

她被土篮压得左右晃荡,柳柽急急跑过来,

一边摆手一边大叫:快放下,压得东倒西歪还说腰不软。

 

柳柽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

他关心知青,看柳淑琬挺不起腰杆,害怕扭伤她的腰。

谁知柳淑琬听了这话受刺激,一股气从丹田涌了上来,

闭住嘴巴,铆足劲儿,竟然嘎达三摇跩起来,

一面跩蛋一面叫喊:就是腰不软!就是腰不软!

柳柽望着背影叹口一气,回过头来变成立眉霸眼,

朝着柳菊大喊大叫:下次装土篮,你给我少装点儿!

 

柳淑琬把柳黪让进东屋,从方桌上拿起香烟:

来,尝一尝我们曲沃卷烟。柳黪憨憨一笑:

我还没学会抽烟呢。柳淑琬想了想,

看见五屉橱上的小笸箩,覆盖一块黄绸布。

走过去,伸手往里一摸就摸出一个红石榴,

鲜艳可爱,柳黪立刻垂涎欲滴,嘴上却说不吃石榴。

柳淑琬不高兴,脸一沉:咋就不吃不吃的,

这根本就不是石榴。

柳黪惊讶不已,手指向着红石榴,

想摸又不敢摸,声音颤巍巍:这不是石榴吗?

 

柳淑琬十分骄傲:对,

这是花馍,就是馒头。

柳黪睁圆眼睛:什么?馒头?捧在手里才相信:

你看我,傻不傻,连馒头石榴都分辨不出来了。

柳淑琬眉飞色舞,文喜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家家蒸花馍,

当礼品送。我在文喜除了种荞麦,还学会了做花馍,

你三大爷今天六十大寿,我特意给他蒸了个大寿馍。

说罢,扯下盖在小笸箩上的黄绸布,

露出一只大寿桃,红绿欲滴,光彩夺目。

 

柳黪的眼睛圆了,这寿桃足有海碗那么大,

桃尖红红,装饰一圈梅花,恰似给寿桃戴一顶花冠。

柳黪惊叹:花馍这么大,这么花俏,这么可爱!

柳淑琬不以为然,

寿桃造型取自西王母摘蟠桃,

可惜手艺不精只能做成这样。若是在临汾,

我请柳芳妈妈做个松鹤延年,肯定比这个寿馍好看多了。

柳黪的大嗓门又亮了,俺东北那疙瘩也有好东西,

黏豆包,酸汤子,猪肉酸菜炖粉条,还有杀猪菜……

柳淑琬忽然打断柳黪说先不提杀猪菜,

我差一点儿就忘记参加知青座谈会的事了……

 

柳黪去了光明楼,主持人又黑又瘦,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白衬衣,把黑与白、宽大与瘦削的对比,

彰显到极致。一瞬间,从虚幻到一切真实景物,荡然无存,

只剩下茫茫芦花和一匹在草甸上狂奔的苍狼。

主持人说:从城市到农村是一个巨变。

劳动生活两道关,大家经历实践肯定有感受,

可以开诚布公交流。一句开场白把复杂思想说得十分简洁,

还具有一定思想水平,让柳黪顿时感到几分佩服几分亲切。

 

窗口那束阳光里,站起一位青年,脸色黝黑,

稳稳地站在那里,环视一下全屋,声音坚定:

我以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为了培养无产阶级事业接班人。

我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担负着国家兴亡之重任,到工厂去,

到农村去,参与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

改造客观世界,同时改造主观世界,

这是历史赋予我们年轻人的光荣使命!

 

大地生辉,我步行到辉县做调查,我坚持我就有收获。

我把调查写成报告,为党制订知青政策提供理论依据。

好大的口气!柳黪稍有不服,

却又不能不被他的豪情打动,就想:

不论他是谁,肯定是个有志气有抱负的青年,

他的这种思想,才是我们这一代青年最应该有的认识!

 

北大荒,浮上柳黪的脑海,

十几万转业军人是用延安精神武装起来的革命战士,

以革命英雄主义气概,艰苦奋斗,奋勇向前,

最终征服了这片神秘而广阔的荒原

北大荒的开发建设,气壮山河。

延安精神,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对新中国的建设和发展一直产生着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什么是延安精神?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就是延安精神最宝贵的内容。

 

而今,

延安精神已成为北大荒人开拓进取的思想力量源泉,

也必将成为知识青年奋发前进的思想力量源泉。

几十万知识青年为北大荒带来了新鲜血液

带来了城市文化和城市文明,

用绚丽青春书写北大荒的新篇章

即使十几年之后,他们可能离开黑土地,

但延安精神以及北大荒精神已融入他们的血液,

成为他们思想的基础,即便将来出现任何艰难险阻,

我相信,他们大多数人都能够勇往直前阔步前进。

 

柳黪回到面粉厂。

边疆的春天一向阳光明媚,然而今天有点儿变样,

世界仿佛笼罩了茶色玻璃,看哪儿都是昏黄死板。

他有些惶惑,匆匆穿过大门钻进了装卸班。

往常都是又打又闹,而今天神情呆板,

这是咋了?他坐在长板凳上问。

郭肇华从炕上出溜下来,晃了晃倭瓜脑袋,

鼻子显得特别大,眼睛显得特别模糊,嘴巴张开又合:

听说了吗?参谋长被枪毙啦!鼻音齉齉显得特别沉重。

 

啥?柳黪吃了一惊,从长板凳上跳起来。

你没在,发生许多怪事,参谋长用手枪逼迫女青年强奸她。

柳黪愤怒了:啥?怎么这么恶劣,这还叫人吗?

谁说不是?那家伙邪行,逮谁不放,最后被枪毙了!

女青年呢?无脸见人,跳蜿蜒河了!

跳河了?谁?赵小花。

啊?怎么是她!靓丽身影晃动, 

一会儿一起出黑板报,一会儿一起写报道。

赵小花知道他喜欢画画,回家探亲给他买一支大狼豪。

大狼毫晃晃悠悠朝他走来,后脊梁一凉,人变得痴痴呆呆。

    

国庆之夜,张灯结彩,

面粉厂召开庆祝大会。

梁厂长站在主席台上,刚一张嘴,脑壳猛然晃了两晃,

大家扑哧一声笑了。梁厂长赶紧解释别笑别笑,

我猛乍想起那年参加开国大典的情景,

场面太激动人心,我的脑壳就不由自主晃了晃。

职工听罢,好像也都参加了开国大典,一阵激动之后,

仿佛看见十月里茫茫的芦苇荡,整齐划一晃起了脑袋。

 

柳黪躺在被窝里热血沸腾,

张焕对着他耳朵说他死啦!柳黪听罢全身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谁死了?张焕刚从北京回来,消息能有假吗?

继而脚向下一蹬,浑身僵硬,想动弹却动不了。

你咋的了?张焕推他肩膀。

你刚才都说啥啦?我脑壳咋这样啦?

像葫芦,你敲敲,空空的响。张焕立刻慌了神,

你不要吓唬我,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

 

下一个猛击柳黪一掌的人,就是班长刘仲藜。

当初刘仲藜与卢松在奔赴内蒙古,他把他俩看成榜样。

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上照相,两人佩戴大红花,

却把他夹在中间,好像他是榜样。

那年探亲听刘樾说,

刘仲藜插包到蒙古族牧民家庭,

额吉认他干儿子,蒙汉成一家人,他为他鼓掌。

后来他又听同学说刘仲藜成为扎根榜样,他为他骄傲,

 

可是这一年秋天,他却听人说刘仲藜已经回北京了,

还去了某个大学。他不理解,为什么当初那样信誓旦旦,

只过了几年就变了?是草原艰苦生活吓破了他的胆,

还是社会上刮来刮去的风改变了他的信仰。

他给他写了信,他跟他回忆往事,

他跟他畅谈青年人理想,

没想人消失了,杳无音信。

 

柳氏家族的倔强性格在他的身上发生了反应,

他想起嵇康与山涛,忍不住给刘仲藜写了封绝交信。

在信中,他严厉质问刘仲藜:你不是和我说,

永远扎根内蒙古草原吗?

为什么只待了三年,你就变卦了?

毫无理由走了?你的雄心呢?你的理想呢?

为什么这么容易改变?要让我说你这是逃避,投降!

 

机遇不期而至。那天梁厂长率领人员去农业连参观,

一番学习体会说得颇为深刻,柳黪灵机一动,

把它变成一篇短小精悍的通讯。

报道组长往广播站送,

撇着嘴说我写了好几篇报道,又长又漂亮,

人家却一篇都没用。你写的这么短,人家能使用吗?

 

报道组长没看上,却受到广播站编辑的赞赏,

第二天一清早,就以头条新闻广播了。

只要一上广播,谁都能听见,

可是,谁听见了都不如让严玉桂听见了。

严玉桂正吃早饭,一盘油焖豆角,还有一碟小咸菜。

子水饭,用井水拔过,扒一口五脏六腑都爽快。

就在严玉桂再要扒一口水饭时,

听见广播喇叭传来女播音员的清亮声音:

现在广播通讯:政治思想之花,结出丰硕经济之果,

日前,面粉厂党支部……

抓思想建设……生产发展……芝麻开花节节高……

 

面粉厂?谁写的?

哎,咋这么短,

还没听清呢。没听清楚也高兴,严玉桂兴奋,

往炕桌上一撂竹筷,就拍起了巴掌。

媳妇问,啥事让你这么高兴?

严玉桂抹一下嘴巴:你不知道,昨天后勤处长还批评我,

说基建队三天两头上广播,你们面粉厂一年到头没一篇,

你得抓一抓啦。唉,光说发稿,你得有人能写呀?

报道组长写了几篇,可是广播站不给播发,

你说咋整?这回好了,发稿啦。

哎,你说这是谁写的稿?人家怎么就给广播了呢?

 

严玉桂兴致冲冲跑到面粉厂,

一问梁厂长是柳黪写的,长长啊了一声说,这家伙真行,

在早怎么就没发现呢?让他参加报道组,专门写广播稿。

柳黪来了兴趣,一发不可收,一星期发一篇。

处长终于听到面粉厂的广播稿了,

笑眯眯地跟严玉桂说:你看看,怎么样?

我说叫你抓一下嘛,是不是抓一抓就出成绩了?

现在全团都知道你们面粉厂了,还说要到你那取经呢!

严玉桂呵呵地笑了,连声说,是的,是的,一抓就灵。

 

柳黪看上了和他一起出黑板报的小球儿。

小球儿的脸蛋儿又圆又红又润,嫩得一掐一冒浆。

她走路翘翘的像跳舞,短发油黑发亮,

他憨憨地问她,愿意不愿意?

她红着脸却不说话。

二十五年后,他又遇见了小球儿,问她当时咋不说话?

小球儿说,听他一问心脏怦怦跳,想点头脖颈儿发硬,

想说愿意却张不开了嘴巴。

 

这让他很受挫折,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胸脯。

就在他胸痛的时候,

一个姑娘给他写了一封很有感情的信,

他看了看信件,双手捏住信纸两端,两条胳膊刚要往外拉扯,

就听见天空飘下一支婉转的歌,极像刘三姐在大榕树下欢唱:

绣球抛来你就捡哎,莫等将来捡忧愁嘞……

既然有刘三姐做媒,转过年他就与姑娘结了婚。

 

当初,时兴革命,时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就是不时兴谈恋爱,谁要是谈恋爱谁就不是革命派。

而今依然时兴革命,但革命内容和方式变了,

不时兴喊口号了,时兴看实际行动。

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

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实际行动就是赶快结婚,

谁结婚谁扎根边疆思想树得牢,谁就是革命派!

 

对于知青的革命行动,严玉桂不能不给予坚决的支持,

为此,他慎重地思考了三天,最终做出重要决定,

将团部最繁华地带那间草房分配柳黪。

虽然只是一间旧草房,

却是革命教育最可信的实物,

考虑不了那么多了,解决柳黪住房要紧,

这是党组织贯彻支持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的第一要务。

 

让严玉桂做出这样的决定相当困难,

草房虽破却是他们在亘古荒原搭建的第一批家属住房,

承载了他们那一代人屯垦戍边的伟大光荣历史。

还是数千名解放军战士艰苦奋斗的实证,

想当年他就是在这间草房里结婚,

实践屯垦戍边的远大理想。

现在只剩下这一栋了,他要把旧草房分给柳黪住,

让他实实在在地体验一把老军垦当年的艰苦创业生活,

这对于柳黪来说,就是最大的关怀和最好的教育。

 

柳黪实实在在,没有辜负严玉桂的殷切希望,

他把老书记的这一决定当作一种信任,看作一种幸运,

他能在当年老军垦战士居住过的草房里结婚,

那是历史捧给他的最美好的祝福。

这是一栋八户型家属房,

房顶上的茅草,经过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已经黝黑板结,

宛若彻底腐熟的猪粪肥,碰一碰都能掉下一块黑草结来。

外屋门斑斑驳驳,已经看不清颜色,

门扇有点儿拖地,门角斜抹前儿钉一块白茬板条。

只有外墙经过多次泥墁,不仅光洁而且越来越厚。

 

柳黪向文书要了两摞旧报纸,

巧妙地打一盆稠粥样糨糊,

仔仔细细在里屋墙壁糊了两层,纸缝儿压纸缝儿,

白边儿对白边儿,刚糊好效果就出来了,

仿佛开放时代装潢公司创意的四方花格。

不知道是否巧合,距离土炕一尺的地方,

张贴墙壁的那页旧报纸刊载了一则报道,

标题使用小初号楷体铅字,内容很适合柳黪的心境——

百万知识青年在黑龙江农村茁壮成长。

每天晚上,只要柳黪往炕头一躺,就能看见它,

在日复一日的重温中,度过了终生难忘的蜜月。

 

历史极其善于把握分寸,

在柳黪充分体验老军垦战士艰苦生活之后,

便不失时机地甚为妥善地安置他搬迁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场部最繁华地带,

四周全是色彩鲜艳亮丽的公用建筑, 

唯独这栋草房子灰不溜丢像个老太婆,

让新来的团长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它太扎眼了。

团长没有参加当年的军垦,但他有饱满的战斗豪情,

不乏审美意识,他和严玉桂思考这一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不消灭影响农场形象的烂草房,他就对不起这个时代。

烂草房的命运被更高领导的意志决定了——拆了它。

 

秋天来了,

一夜之间,小镇西南部冒出十几栋红砖瓦房,

红艳艳的一大片,又宽绰,又敞亮,稀罕人。

但柳黪依旧怀念老屋,动不动就回去看一看。

没过多久,老屋不见了,一幢红色宾馆伫立在眼前。

大门雄伟,两侧方柱,门券之上两重冰盘檐,

上面一颗红五角星,周围红色放射线, 

下面绿玻璃门,绿木栅栏,

在红与绿的强烈对比与冲撞中,

整座建筑更加夺目,更加招人喜爱。

 

谁有了家,谁就能焕发力量。

基建队给他留下了两大坑,谁路过谁咂舌头。

柳黪却不在意,新生活让他充满了遐想,

借来一辆手推车忽扇忽扇推着跑,

天刚黑就把两个大坑填平了,

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又叫媳妇焖一锅油豆角,

在炕头上盘腿大坐,捏着小酒盅,吱遛吱遛喝小酒。

在无限的自我陶醉里,柳黪接受了这样的理念——

无论道路多么曲折,新社会一定会取代旧社会。 

 

几杯酒下肚,身子骨忽悠起来,他刚想顺着劲儿往上飘,

房门一响,房头王大爷进了屋。他挪了挪屁股,

王大爷朝他摇手:小柳啊,喝酒呢?

柳黪慌忙礼让:王大爷,您也上炕喝一盅!

王大爷又一摆手:今天免了。我跟你说新土没有肥不行,

良种队有粪肥,要是不累,趁早把它推回来。

柳黪回答:好!

 

来年开春,

柳黪又盖了一间仓房,架起了柳条障。

小菜园喜出望外长满了生菜菠菜还有小白菜。

到了夏天,油豆秧豇豆秧爬满豆角架,

茄子叶又黑又亮,宛如紫金锤。

西红柿也长起来了,嘀哩嘟噜赛葡萄。

小鸡崽儿长成小母鸡,羽翼丰满,水光油滑。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为小母鸡编几个下蛋的草篓子,

小母鸡就偷偷摸摸把鸡蛋给他下在了草垛里。

 

又一年,春风再次刮起的时候,他的儿子诞生了。

不过,他的这个儿子没有小菜园里的蔬菜长得好,

这个小生命长得实在古怪,小脑壳拳头大,

满脸大褶子,乌丢丢的像个小老头;

浑身没肉,一层薄薄的皮,皱皱巴巴,宛如沙皮狗;

两条大腿没有他大拇指粗,隔着皮能看见骨头;

两只小手儿,两只小脚片儿,又扁又细,

又长又白,宛如小青蛙四只脚蹼,

躺在那里手掌脚掌朝天,紧紧儿平平儿,

贴在肩膀头小腿上,姿态颇似朝天躺平的小青蛙。

还有两只耳朵,平平展展,宛如树叶看不见耳轮耳廓,

紧紧贴贴,学习爬山虎的精神使劲儿伸向后脑勺。

 

这是个怪物还是个小孩?老天爷,你为啥这样对待我?

柳黪惶惑不安,胸膛里一阵阵疼痛,脑瓜儿急得要命,

就在肚子里叫喊:儿呀,你咋这样出世了,

你这副模样叫我怎么办?

柳黪絮絮叨叨,仿佛有些魔症。

旁侧病床坐着个男人,面色平平淡淡,

端详一阵儿小孩说,别急别急,有苗不愁长。

 

话音未落,轰隆隆,产房外面,响起一连串的滚雷,

乌云翻滚,刚才还晴朗朗的天空突然黑暗下来,

为什么这样突如其来?为什么天说变就变?

新的生命降生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无论前途怎样艰辛,无论生命怎样痛苦,

只要人在,力量就在,只要思想在就有希望,

从这个时刻起,考验所有人的意志品质的时候到了,

我们是高傲的海燕,我们欢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新的一年开始了,黎明前,蜿蜒河畔纷纷扬扬下了一场清雪,

太阳初升,光芒四射,广播里传来浑厚庄重略带沙哑的声音: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

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继而,

又听见另一首略显诙谐的诗词:鲲鹏展翅,九万里,

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不见前年秋月朗,

订了三家条约。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

再加牛肉。不须放屁!

试看天地翻覆。

        

聆听这两首诗词,

让人感觉与《沁园春·雪》不一样,

与《贺新郎·读史》也不一样,

意境相当自信轻松。

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猛然醒悟:填词看似深奥,

其实并不讲究,只要你拥有宏阔的胸怀,

就可以信手拈来,随你怎么填。

这两首词,看似简单,却把作者俯仰天下的高大形象,

和藐视一切的性格,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播音员颇具质感的声音,带有磁性,充满了自信。

展现的诗词形象意念正好契合诗人的思想与精神。

 

兴奋之后,回头看,儿子正在酣睡,小脸儿白了胖了,

有了人的模样了。小东西,累点儿没啥,

就怕你伸不开脚,走不了路;

伸不直手,拿不了东西。

你可要好好地长啊,别让爹妈失望。

 

还是落泪了,京城传来消息,周总理逝世了。

周总理是人民的好总理,柳黪怕人笑话,

赶紧抹去眼角泪水。睁开眼,却发现所有的人都落了泪。

有关京城悼念周总理的细节全部来自柳橙的一封信。

柳橙长大了,不是哭哭啼啼惹姥姥生气的柳橙了,

不是跟在柳德茂屁股后面要小钱的柳橙了。

他长本事了,用他的话说,他的本事没有挂在嘴皮子上,

而是用在了现实上。

 

开始,他上小学四年级,

五年之后他初中毕业,那时兴先插队农村,然后选调回京。

他思考问题喜欢转眼珠,只要眼珠转上三圈,

他就能做出一个惊人决定。这回他的眼珠又转了,

而且转了不到一圈,

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是及时雨,在班级掀起了插队小高潮,

班级小高潮带动了学校大高潮。

校长正在犯难,没想榜样就这样来了。

校长表彰了班主任,班主任没有独享这份荣誉,

离京那天,班主任笑眯眯地把大红花戴在了柳橙的胸前,

戴好之后还热情地捏了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谷雨到,插薯秧,

那天,生产队长安排男人挑水座窝,

安排女人扦插薯秧。

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又细又高,

可是一挑水桶就没有农村青年的个头高了。

腰弯背驼走路脚不朝前迈,一忽而向左一忽而向右。

他们这样扭扭捏捏走路,连水桶里的水都不同意,

不管知青满意不满意,它们都奋不顾身往外逃,

有的水花跳在地上,调皮的跳在他们裤脚上。

起初知青人人都很在意,不让它们逃逸,

可是后来肩膀一疼就随便,想往哪儿逃就往哪儿逃。

 

可是柳橙不这样,

他标着膀子跟队长干。队长走多快他走多快,

队长走路换肩膀,他也走路换肩膀。

可是到了歇晌,情况就不一样了,

队长的蓝褂子还是蓝褂子,他的军便服却不是军便服了,

两只衣袖全是黑道道儿,两个肩膀全是红印印儿。

队长上去扯开他衣领,不得了,肩膀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队长心疼了:好小伙儿是好小伙儿,可是日子还长着呢。

 

白薯秧长起来了,老玉米长起来了,

狗尾巴草鸡爪儿草长起来了。

大田需要耪一耪了。

队长身上穿一件白布衫一条蓝布裤,脚下穿一双白底黑布鞋,

手里拿一把银锄,闪闪发光。说是银锄其实不是银锄,

世界上哪有银锄呢?就是有也不会拿它耪地,

早就陈列在博物馆让人观赏了。

不过队长的锄头确实和别人的不一样。

你看那锄杆儿,红褐色的,花纹又清晰又好看。

锄板儿磨得亮亮的,像一弯明月,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看样子,这锄头挺有分量,锄板往垄台上一撂,直往土里杀。

 

人一入垄,

队长的锄头就在青苗与野草之间一通拨拉,

青苗野草上的露珠儿,就出溜出溜滚到地皮上。

队长的锄头变成一条龙,在地下面来回窜,

不断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吃草的声音。

柳橙朝北望,看见几座小山丘。

他朝左面看,眼珠儿落在队长锄头上。

队长的锄头好像长了眼睛,锄头尖左勾右勾,

一根青苗不伤,一棵野草不丢,耪地像给田垄剃头。

柳橙天生就是耪地的料儿,看似不紧不慢,锄锄到位,

耪过的垄,上下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队长耪的!

 

吃过晚饭,队长把社员召集一起说:

今年知青来咱这儿是件大好事。

柳橙蹲在长板凳上想了半天没弄懂啥意思,

队长又说,他们没家没业,无亲无顾,正好看青。

呼啦,社员们举起了长满老茧的大手,队长立刻微笑了,

既然大家伙儿一致同意,明天下晚黑,就由柳橙看青。

 

柳橙在大地里转悠,明月当空,世界变成水银的海洋。

转了两圈,没看见一个人影儿,两腿走得有点儿累,

在地头坐下,看见一棵芒草晃了晃变成银画笔。

正要沉醉,却听见一阵儿淅淅簌簌的响声,

睁眼逡巡,看见拐角有黑影在游窜。

握住镰刀把悄悄过去,看见披着的银袍。

站在背后轻轻问干什么呢?银袍索索地抖动,

洒下一地白银。

 

银袍慢慢地转身,柳橙看见了马之一。

马之一是弯弯绕的儿子,白天他还叫他大哥,

没想到晚上就鬼鬼祟祟地来偷老玉米。

他气愤,不光因为他偷了老玉米,

还因为他在一瞬间粉碎了他的纯真梦幻。

马之一却不惊慌,说一句柳橙呀,吓我一大跳。

继而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只有遍地蟋蟀句句地歌唱,

仿佛有人在深夜弹拨琵琶,倾诉藏匿心腹的秘密。

 

柳橙不吱声,马之一说:吃罢晚饭上西茶坞,

走一路夜道,真有点儿饿了,想掰一穗老玉米缓解。

老弟呀,千万别给哥张扬,忒寒碜人。

朝前凑凑,想必兄弟也饿了,

趁着大月亮地儿,我教你吃青玉米好不好?

柳橙头脑短路,马之一不由分说摘下柳橙的镰刀朝前就劈,

只听嚓嚓两声,砍下两穗老玉米,刷刷几下剥去老皮,

变成两支银火炬,在眼前晃了晃,柳黪感觉异样,

想骂混蛋张不开嘴,阻止砍玉米抬不了手,仿佛被人催眠。

 

唰唰,

马之一又做了两遍同样的动作,手里就有了四支银火炬。

点燃玉米叶,一边烤一边说一定一点点添玉米叶,

否则就容易烤糊老玉米,

再者烟太大,白天老远就能看见,

哪儿冒烟,你就往哪儿去,保准逮个正着。

你信不信?

嘿,这个家伙,

偷青还有一套理论!

 

马之一撕开玉米皮,一阵烤玉米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柳橙只啃了个尖儿,马之一却啃完两穗老玉米。

抹抹嘴,傲慢地说慢慢吃,我回家了。

身子一摇鬼魅一般消失不见,

柳橙当即头脑一麻,毛骨悚然。

 

队长没有批评柳橙,因为柳橙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花生大丰收,堆满了场院,队长率领社员,

在场院上摔花生角。

几根长长的横杆,架成正方形,

社员一串串相向围坐,手把一束花生秧,

在横杆上噼里啪啦摔打,仿佛上演一场花生打击乐。

 

队长很大方,说谁想吃花生谁就吃,

但是说好了,绝不允许往家拿。

大家一边摔一边吃,心情愉快,就来了劲儿头,

有人开始大声唱: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

藤儿越壮瓜儿越大……

 

丑丑名字丑,人却不丑,或许还漂亮,坐在人堆里摔花生,

穿着大花裤,从裤腰到裤脚,大牡丹花一朵挨着一朵。

丑丑也吃花生,没像别人那样吃得满嘴冒白浆,

只把裤脚吃胖了。队长看见说:

这是咋回事?让你坐着打,你偏蹲着打,

你看你,把腿蹲得这么老肿,走不了路怎么办?

 

队长伸出劳动的大手去摸丑丑的大脚。丑丑不让他摸。

脚往后退,裤腿不跟着退,两颗花生从裤腿里跳出来。

队长脸一沉:已经说了不让往家拿怎么还要拿?

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有了歪歪道? 

丑丑蹿起来,朝着场院水井跑,站在井沿上,

拽住井绳说:队长,你要是敢惩罚我,我就马上跳井!

 

队长愣了,你这叫啥?丑丑说啥也不啥,你罚我就跳井。

柳橙一蹿就窜到了丑丑跟前。柳橙有时蛮不讲理,

丑丑有点儿怕,大声喊:柳橙,你别过来。

柳橙说:我不过去你往下跳,

我怎么盖上井盖?

公安局来了你让我怎么说?

说你因为偷花生跳了井?丑丑不吱声,

两只肥手一捂眼睛,站在那儿呜呜地大哭起来。

 

丑丑哭得非常响,把两根手指头都震开了。

手指缝里出现黑眼睛,圆圆的,来回滚。

柳橙踢她一脚:还偷看,还不放下花生回家去做饭,

过了晌午,孩子还要上学呢!

丑丑解开裤腿,哗啦地上出现两堆花生角。

柳橙又踢一脚:花生角跑了你还不跑?惹队长生气。

 

队长没有批评柳橙,不光他一脚把丑丑踢回家,

还因为给他拎了两瓶酒。柳黪探亲带回原浆北大荒,

陈年老酒又醇又有劲儿。队长一喜欢就喝高了,

没脱衣服,倒头酣睡,

睡梦里斗志昂扬唱起红灯记,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队长半夜唱戏翌日正好是柳橙插队两周年纪念日,

凭借队长的酒歌接受了当年的回京指标。

送柳橙回城那天下晚黑儿,

生产队长问他,你哥还啥时能回家探亲?

柳橙郑重其事地回答他到了酿酒日子就该回来了。

 

就在周总理的灵车驶向八宝山的时候,

柳橙挤在路边人堆儿里,他满眼含泪,

目不转睛敬送灵车缓缓前行。

两条黑黄相间的挽带,

十字交叉从车顶垂下来向后飘飞。

灵车前面,悬系一朵硕大黑绸花,

外面是一圈黄色花环,无比凄美圣洁。

 

春天来了。

汹涌如潮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天安门广场。

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摆满了花圈和花篮。

一些人跑到基座张贴标语和传单,还有人站在诗歌前面朗诵。

西北角站着一圈人,留着小平头的青年,慷慨激昂发表演说。

广场上出现柳橙的身影,

挤在人堆伸脖凝眸,就看到了一首诗。

诗章简洁,诗韵合辙,就是诗味古怪,宛若北京豆汁,

抑或东海人喜欢咀嚼的奶油蚕豆儿。

他咀嚼味道,觉得诙谐,充满了暗喻。

就在左胸上一揪,拽出一支金星钢笔来,

低着头,一只手托白纸,一只手刷刷抄写。

 

春寒料峭,手指僵硬,字写得就不规矩,

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总是不知在哪儿要有所偏突和强调。

几位兄长一直不认同他的字,可是多年以后,忽然有一天,

柳黪用指尖戳点着柳橙写的伸手伸脚的字说:

哎?现在来看你写的这些娃娃体还是很有味道呢!

 

柳橙聚精会神抄写他喜爱的诗歌。

忽然有人拍一下他的肩膀头,

轻轻的,却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惶恐地转过头来,看见了大哥——

柳青。

 

柳橙清晰地记得,他插队之后,大哥去了五七干校。

这年国庆,他从东茶坞骑自行车回家骑了四个小时,

一踏进家门就看见了大哥。

柳青刚刚到家,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兄弟俩模样极为相象,经过一个夏天的风吹日晒,

椭圆形的脸庞略显黝黑。大哥长他十七岁,他就天真地问:

大哥,你们去五七干校是否和我们插队一样?

柳青笑了,柳橙看见大哥一颗门牙已经下岗。

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慢慢翕张:说一样也一样;

说不一样也不一样。

 

柳橙听不懂绕口令,就问怎么不一样?

柳青抓了抓头皮说你们一起插队,扎根农村,建设农村;

我们分批下放劳动,能上能下,在劳动中重新学习。

相同的是,我们都进行农业生产劳动,

不同的是我们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你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柳橙不同意大哥的说法,但他不说,用嘲笑回答:

这么说你是大学,我是小学,你比我高了好几年级?

 

柳橙嘲笑大哥,大哥却没嘲笑他,说我已经学习劳动两年,

明年就可以满载而归。柳橙脸上浮现骄傲的神色:

明年?我今年就回京啦!大哥感慨少年不知愁滋味,

无论怎么说,五七干校都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一想到即将离校,

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柳青在干校一共劳动学习三年,许多事都忘了,

却有两件事难以忘怀。干校第一堂大课,

组织学员访贫问苦,有人下了农村,有人去了工厂,

柳青却走进了大山,访问了一位退休老工人,

还没说上两句话,

老工人已泣不成声。

 

矿主是官僚地主,武断乡里,欺压百姓。

那时候哪儿像现在八小时工作制,干多长时间不由你,

你只有埋头挖煤。挖不出规定分量,就甭想上井。

天不亮,我顶着晨星下井,等出井还是满天星星。

还有那坑道,又窄又深,只能爬,

我的两只手两个膝盖都磨破了,时间一长变成老茧。

煤矿工人就是奴隶,我的工友累死在坑道里没人管。

 

柳青听着心酸,泪珠掉在笔记本上,淹了好几个钢笔字。

老工人也抹一把泪,手一甩砖地出现一溜黑红色水印儿。

柳青心中一颤,握住了老工人的手。

老工人手上长满刺,剌剌巴巴。柳青说我记住了,

我一定把五七道路走到底,绝不给资本主义复辟的机会。

 

六月下旬麦子收上来,学员就往麦田放水插秧。

班里一位同学说南方老家都是骑秧马拔水稻秧。

大家谁都没见过秧马,就问你可以做吗?

他说好做,形状就像一条长板凳,

前边翘起,一边拔秧苗一边向前滑行。

秧马做好了,大家抢着骑。柳青动作敏捷,兴致勃勃一跨,

就弯腰去拔水稻秧苗。大概用力太猛,啪嚓一声秧马翻了,

柳青一头扎进秧苗,半天才趴起来,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衬衣变成了花格衫,那模样儿比落汤鸡还难看。

大家咧嘴笑,劝他回去换衣裳。

柳青抹一把脸上泥水,来个鹞子翻身,

重新骑上秧马。别人问什么感觉,他回答好极了,

可惜水稻秧苗拔完了,要不然你们也能体会一把其中奥妙。

 

多少年以后,柳青经常回忆那段火热的干校生活,

慢慢品出了味道,原来五七干校里有抗大的影子,

五七指示包含着丰富的共产主义因素,

是党在延安时期思想的延续。

延安的生活,延安的思想,让革命老前辈无限怀念,

也让老人家怀念,希望带进新中国,继续发挥作用。

 

想到这,柳青跟柳橙说:我赞赏诗人郭小川流露的思想,

真诚,不掺半点儿虚假。说罢,轻轻朗诵郭小川的诗歌:

风里来,雨里去,正是战士的享受;

让时代的风风雨雨,痛快地洗刷我们头脑中的污垢。

水里翻,泥里滚,能够锻炼成最硬的骨头;

水里泥里,自有无产者继往开来的豪迈风流。

        

春去秋来,当流星雨降落一百八十五天的时候,

更大的事情发生了。那天下午,太阳刚打斜, 

柳黪交了班,直接奔向小学校后面那片荒草地。

跳下路基,越过壕沟,看见节节草。

叶片退化了,与叶柄一起变成了叶鞘。

孢子囊穗长在分枝顶端,略带一点儿红。

往里走,就看见了柳叶蒿,

紫红色茎儿顶端开着小黄花。

向前走几步又看见了湿地黄芪。

花梃上一排密密的花儿宛若蝴蝶。

 

这片草甸很宽阔,

中间低洼,积了不少雨水,宛若一面圆圆的镜子。

镜子里面长着一些三棱乌拉草。

镰磨得飞快,能听见刀吃草的声音,

唰,唰,唰,又均匀,又清晰。

柳黪对这片草甸很熟悉,

西边地势高,杂草就多些, 

还有蘑菇圈,只要一场大雨,

环带里就能长出密密的花脸蘑。

 

野草很密实,割得相当顺手,一会就割了一大片,

直了直腰,擦一把汗,看了看草甸子,很绿很广;

抬头看看天,很高很蓝;

数数草个子,一小时割五十个,

照这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割一车草,

足够烧一年了。

 

两个一对,两个一对,摐好草个子,兴致盎然往家走。

跃上公路,低头看一下裤脚,扎了好几个鬼针草刺球。

这些家伙真鬼道,蔫巴出溜,不大惹人眼,

却知道扎在人的裤脚上,带它去别的地方,扩展地盘。

柳黪摘下刺球扔在路沟里,为鬼针草找了个新家。

 

西边飘来一块乌云,不声不响扩大,

迅速遮蔽了天空。他加快脚步往家赶,就听见广播响了。

看看手表,才四点,距离晚间广播还早,怎么就广播了?

他有些茫然,胸口窝怦怦跳动,侧耳细听,

声音低沉缥缈,宛如秋风,断断续续听到一句话……

党中央……极其悲痛地宣告……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

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

毛泽东同志在北京去世。

 

什么?毛主席去世了?他仿佛遭遇炸弹袭击,先是愣怔,

继而一屁股瘫坐路边枯草丛里。不知道是谁割了这野草,

一棵野蒿茬,扎进了屁股蛋,浑然不觉。

乌云膨胀,企图湮灭光明的太阳,天空便翘了两翘,

终究遮掩不住漫天的红霞,不得不又退回到地平线。

 

柳黪痛苦不堪。忽然内里紧张,产生了许多疑问。

可是他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急迫想找个人寻问,

让那个人回答自己,起码安慰自己一番,让他心安。

 

他顾不得回家,镰刀丢弃大道旁,拐着腿跑进学校。

学校哭声一片,五星红旗降至半杆,教室昏天黑地,

有同学仰天哭号,有同学手拉手相向哭泣。

角落里一个男生一边哭一边搥桌子。

旁边女同学,扎羊角辫,

手背擦眼睛,嘴巴咧成瓢。

 

李始业在同学堆儿里抱着女生,两眼哭成桃。

柳黪窜过去,她不理他,只顾号啕大哭。

他拽了拽她,她只瞪眼看,不吱声。

这下完了,她不认识他了。

小同学哭得更厉害,哇哇的,就像死了爹和娘。

哭声此起彼伏,校园变成了痛哭的舞台,上演一场,

前所未有的感情真挚的悲痛欲绝的哭声大合唱。

所有的人都在痛哭流涕,没人理他,

他不得不流着眼泪,惶惶不安退出校园。

 

他依然没有往家走,而是跑进了面粉厂。

他跑到岔路口时没有听见面粉车间隆隆的机器声,

也没有听见往常拖拉机奔跑的突突声,

和马车老板长鞭甩出的惊心动魄的啸声,

听到的却是天空飘下来的凄凄切切的哭声。

他推开保管员办公室。

一群人相向而立,眼角通红。

面粉仓库保管员老倪抽泣了几声,

站起来对连队司务长说:好了,好了,

别哭了,赶快装面粉吧,还有几十里路呢,

司务长哏哏响了两声,跟在老倪身后去了仓库。

 

柳黪跑进面粉楼,遇见班长罗睺。

罗睺大脑袋,短发,十分魁梧,

到江沿卸煤,往车箱里一站,居高临下,藐视一切。

他只比柳黪大十岁,贫农出身,就以贫下中农自居。

有一天开会,掏出东北蛤蟆头递给柳黪,

柳黪说这烟太有劲儿,享受不了。罗睺眼睛一瞪:

你知道你来边疆干啥来了?不待柳黪回答,

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嘛。现在贫下中农叫你抽烟,抽不抽?

柳黪被说得满脸通红,只好接过烟吸一口,

呛得喀喀咳嗽。罗睺笑了,说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抽棵烟还咳嗽呢,是不是应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罗睺眼睛红肿,惊讶地问你咋来了?

柳黪呜咽,神态变得脆弱:听见广播就跑来了。

我好怕,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罗睺也有些哽咽,表情极其痛苦。

不过,到底是魁伟之人,就让人感觉刚强。

他脸部肌肉收缩,慢慢变硬,特有的东北口音从半空飘落:

不怕,有我们贫下中农呢。毛主席他老人家虽然去世了,

但我们贫下中农一定会把社会主义道路走到底的。

柳黪惶惑不安:倘若有人复辟呢?罗睺拔下黄烟斗,

咬牙切齿:他敢。我们贫下中农绝不答应他。

柳黪依旧惶恐:就怕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你分辨不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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