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情舆情

美国大选年,中东在发生什么变化

牛新春 2020-09-15 来源:世界知识

  8月1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一项“重大历史性突破”:以色列与阿联酋在美斡旋下达成双边关系正常化协议。特朗普政府计划赶在大选投票前举行中东“和平峰会”,正式签署阿以建交协议。显然,中东外交成果已经被特朗普政府当作罗列政绩、扩大支持的选战卖点。实际上,中东正在经历的大变局早已开始,特朗普政府精心展示的只不过是漫漫长夜中的一点星光。一个新中东即将诞生,但这个“新中东”不一定是世界希望看到的。

  2020年8月1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他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三方通话后达成协议,以阿同意实现关系正常化。图为2020年1月28日,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在白宫公布推动解决巴以问题的所谓“世纪协议”。

  中东战略价值式微

  历史上,中东既是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腓尼基、波斯、阿拉伯等人类重要文明的发源地,也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诞生地,东西方各大文明、帝国交汇的“十字路口”,具有重要战略价值。1911年英国海军将煤动力军舰改造为油动力,开启石油工业时代,中东作为全球石油储藏最集中的地点,战略重要性进一步凸显。冷战时期中东是美苏争霸的前沿阵地,冷战后成为美国独霸世界的试验场。

  近20年来,随着国际能源革命的不断推进,石油的战略重要性有所下降。石油在能源消费中的比重持续下滑,从1980年的46%下降到2019年的33%,国际机构普遍预测“石油峰值”会在2025~2050年间出现。“石油峰值”在20年前是指产量达到最高值时,人们担心产能枯竭;现在则是指消费量达到最高值,人们忧心需求不旺。中东石油在国际石油市场中的重要性也大不如前:1980年中东占国际石油出口的50%,2018年仅占38%。更重要的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国际石油市场供应宽松,中东石油产量波动对市场的影响减弱。历史上,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1979年伊朗革命、2011年利比亚战争都曾大幅推高油价,然而2019年9月沙特石油设施遭遇袭击,产能短时内减少一半,却未引起油价明显波动。

  美国现已跃居全球最大产油国,沙特屈居第二,俄罗斯第三;沙特仍是第一大出口国,俄罗斯第二,但美国的出口量正快速增长。以前,沙特主导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呼风唤雨,现在是上演沙、俄、美“三国演义”。2014年受美国页岩油增产影响,油价下跌,沙特按传统套路扩大产量,希望挤垮页岩油,但到2016年油价从每桶100美元降到每桶30美元,页岩油依然坚挺。2016年沙特联手俄罗斯减产,以恢复油价,然而石油价格一停止下降,美国页岩油产业又开始疯长。于是,2020年上半年沙特再次交替上演大幅增产、减产的戏码。沙特在国际市场上左冲右突的困境显示,中东主导国际石油格局的时代即将一去不返。

  阿拉伯世界困境加剧

  能源是阿拉伯的命根子,也是诅咒。油价长期低迷将对阿拉伯世界产生全方位、革命性的影响,“躺着数钱”的好日子要终结了。

  现有生活方式无法维持,几乎所有阿拉国家都不得不进行改革。高油价、日子好时不改革,低油价、日子苦时要改革了,必然艰难。过去十年,埃及、利比亚、也门、叙利亚、阿尔及利亚、苏丹、黎巴嫩、伊拉克等八国经历过自下而上的政权更迭,其他国家则寻求自上而下的改革,效果均不明显。产油国继续花钱买现代化,政府批量投资大项目,以吸引投资解决就业;非产油国大规模举债、减少政府补贴、实施浮动汇率,以稳定宏观经济。但它们都没能有效创造就业和吸引外资。2007年阿拉伯国家吸引海外直接投资约800亿美元,2019年只有331亿美元;现在埃及、突尼斯、摩洛哥的青年失业率分别高达31%、36%和20%。今年以来,油价探低、新冠疫情、全球经济低迷,更使阿拉伯经济雪上加霜。

  经济改革需要政治配套,然而阿拉伯政治改革的探索却是停滞的。2011年在一些产油国发生的“阿拉伯之春”,是阿拉伯社会探索适合本国发展道路的一次尝试,却总体失败。目前,只有突尼斯仍在实践半总统制民主治理,埃及回到军人执政原点,利比亚、叙利亚、也门陷入战乱。受“阿拉伯之春”惊吓,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在阿拉伯社会风生水起的政治改革戛然而止,各国纷纷加强对经济、社会的控制,增加对军队、安全部门的投资,社会上万马齐喑,而这样的收紧之路恰是当年引爆“阿拉伯之春”的根源。

  去年以来,阿拉伯人民再度走上街头,阿尔及利亚、苏丹、伊拉克、黎巴嫩四国领导人被迫下台。“阿拉伯之春”十年后,阿拉伯世界的动荡范围持续扩大,席卷近半阿拉伯国家。显然,局势在变好之前还会更坏,一个缺少阿拉伯主导的中东会是什么样呢?

  东地中海成新“火药桶”

  动荡正在从阿拉伯国家向非阿拉伯国家、从陆地向海洋扩散。近年,东地中海陆续发现大型天然气资源,使历史上贫油贫气的东地中海有望成为新的能源中心。然而,东地中海错综复杂的矛盾让天然气开发困难重重。矛盾的焦点最初围绕土耳其与以色列的关系展开。土耳其是东地中海大国,拥有东地中海最长海岸线,也是东地中海天然气通往欧洲消费国的必经之地。2008年土以关系恶化后,两国不相往来。2018年以色列与埃及签署150亿美元合同,想避开土耳其,绕道埃及把天然气送往欧洲。此后,以色列又联合意大利、塞浦路斯、希腊,磋商建立海底天然气管道,也跳过了土耳其。2019年埃及、以色列、塞浦路斯、希腊、意大利、约旦、巴勒斯坦等七国成立“东地中海天然气论坛”,2020年1月论坛升级为地区性国际组织,法国、美国申请成为观察员国。这个论坛既是天然气开发组织,也是“反土耳其协会”。

  最终,备受孤立的土耳其在利比亚找到了博弈东地中海的有利条件。2019年11月,土耳其与利比亚“民族团结政府”签署海上专属经济区划界协议。希腊针锋相对,同埃及签署海上专属经济区划界协议。今春,土耳其出兵利比亚,帮助“民族团结政府”站稳脚跟,双方结成新阵营,派出武装护卫的勘探船,东地中海危机骤然升级。8月,希腊与土护卫舰发生冲突,法国迅速派出战斗机支持希腊,法国、意大利、希腊、塞浦路斯四国举行联合军演,美国解除对塞浦路斯的武器禁运,派航母到附近海域游弋,土耳其也在同一区域搞军演。阿联酋则派出战机,在克里特岛同希腊举行联合军演。一时间,东地中海战云密布。

  东地中海危机外溢效应强,“交叉感染”率高,与叙利亚战争、利比亚内战相互关联,又涉及欧洲难民危机、土耳其与希腊的领海争端、以色列与土耳其的意识形态冲突、埃及与土耳其关于伊斯兰政治的对立、阿联酋与土耳其关于卡塔尔问题的矛盾,卷入四个欧盟国家、六个北约国家,后果难预料。

  非阿拉伯国家影响上升

  长期以来中东主要是阿拉伯人的中东,非阿拉伯国家的影响局限在其领土范围之内。为确保中东是阿拉伯人的中东,阿拉伯人民进行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拉伯人民同英法并肩作战,瓦解了奥斯曼帝国,把土耳其的影响力限制在安纳托利亚半岛。1948年以来阿拉伯国家参加了四次针对以色列的战争,绝大多数阿拉伯国家不承认以色列。1979年后,阿拉伯国家在两伊战争中支持伊拉克,此后长期支持美国遏制伊朗。然而,历史似乎正在反转,土耳其、伊朗、以色列都在对阿拉伯事务进行干预。

  中东四大基本矛盾——以色列与伊斯兰国家的矛盾、逊尼派与什叶派的矛盾、改革派与保守派的矛盾、亲美派与反美派的矛盾,伊朗都是主要一方。伊朗在中东多地与美国较劲,同沙特、以色列等周边大国关系紧张,深度介入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也门内部事务,阿拉伯人哀叹“伊朗控制着五个国家的首都”。在叙利亚、伊拉克和黎巴嫩三国,已形成事实上的“什叶派新月”。

  土耳其影响力遍及整个中东北非地区,触角越来越广泛,“新奥斯曼主义”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十多年来,土外交在埃尔多安领导下将重心从欧美转向中东,意识形态从世俗主义转向伊斯兰主义。借阿拉伯动荡之机,土目前在叙利亚、伊拉克、卡塔尔、利比亚、索马里五国驻军。在叙利亚,土是反对派武装的最大支持者,对叙北形势拥有决定性影响。在利比亚,土通过军事干预扭转战局,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谈判方。在卡塔尔,土借助军事基地,把楔子打入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心脏。在东地中海,土也是一个阵营的主导者。土耳其的影响还向北非蔓延,与卡塔尔联手对抗埃及、沙特、阿联酋。

  以色列同巴勒斯坦、阿拉伯国家的实力差距持续扩大,外交、军事行动越来越大胆。外交上突破封锁,不仅私下里同沙特等国密切接触,内塔内亚胡总理还对阿曼进行了国事访问,即将同阿联酋建交,苏丹、阿曼、巴林等国亦可能跟进。军事上,近年来以对巴勒斯坦、伊朗、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等国家进行过空袭(有些以方未承认),同埃及在西奈半岛搞过联合军事行动。在地区热点问题上,以色列是遏制伊朗的“桥头堡”、围堵土耳其的“急先锋”,也是东地中海天然气论坛的倡议者。

  对面美国的战略收缩,以色列、土耳其、伊朗三国咄咄逼人,阿拉伯国家处境空前困难。特别是在巴以问题上,面对以色列的步步紧逼,阿拉伯社会除了忍气吞声和妥协之外别无选择。最近沙特宣布向以色列飞阿联酋的航班永久开放领空,是这种妥协趋势的又一事例。在伊朗问题上,特朗普无意动武,阿拉伯国家只能靠自己,不得不尝试对伊妥协。中东地区政治结构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沙特等国尚未意识到其严重程度。

  “中东真空”日益显现

  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是中东地区安全格局的最重要一根支柱,美中东霸权的核心是:有实力、有决心使用武力追求自己的战略目标。现在,美国仍有实力采取军事行动,但却不再有决心和意愿,使得中东出现“战略真空”,动摇了地区安全结构。

  上世纪80年代来,新自由主义是中东意识形态的圭臬。1952年埃及的纳塞尔发动“自由军官革命”,把国族主义与社会主义融为一体。伊拉克、叙利亚、阿尔利亚、也门相继效仿,“复兴社会主义”风生水起。上个世纪90年代,阿拉伯人民又求助于“新自由主义”,“阿拉伯之春”是这一进程的终点。中东阿拉伯国家迄今没有找到合适的道路,各国群众对现任领导人和现行体制不满,却不知道什么道路才能通向他们想要的生活。今年7月黎巴嫩港口爆炸事件发生后,民众不想要政党、政府甚至国家了,呼吁法国重新接管,这是政治绝望的表现,是典型的“思想真空”。

  低油价抽走了中东经济发展的主要资源,除卡塔尔之外,没有阿拉伯国家能够在油价低于每桶40美元的情况下维持预算平衡。中东的石油收入从2012年的一万亿美元下降到2019年的5750亿美元,2020年可能只有3000亿美元,到2034年海湾国家将耗尽他们2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沙特财政部长说,我们正面临着人类现代史上前所未有的危机。传统石油资源缩水,现代人力资源缺乏,资源丰富的中东面临罕见的“资源真空”。

  中东同时面临权力、思想、资源三维真空,既是挑战,也蕴含机遇。美国战略收缩可以弱化外部势力对中东的长期干涉;思想真空能够让中东避开国外意识形态干扰,在自己的实践中发展具有本地特色的思想理论;石油资源缩水迫使中东摆脱“资源诅咒”,加速经济多元化。无论中东是大乱、大变还是大发展,未来都将进入一个不平静、不平凡的时代。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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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20年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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