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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智能化生产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

赵敏 王金秋 2020-09-17 来源:世界社会主义研究

智能化生产方式在为资本提供了更有效的剥削手段的同时,也不断侵蚀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基础的价值生产体系,资本不得不将社会生产限制在其有限基础上,反过来制约了智能化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智能化技术的资本主义利用方式意味着新技术革命无法解决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不可能实现工人的真正解放。

  【内容提要】智能化生产技术在资本主义劳动过程中的应用,颠覆了车间内部的分工协作方式,改变了传统的雇佣方式。但是,这种改变只是一种形式变化,就本质而言,资本无偿占有劳动者所生产的剩余价值的本质没有变化。智能化生产方式在为资本提供了更有效的剥削手段的同时,也不断侵蚀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基础的价值生产体系,资本不得不将社会生产限制在其有限基础上,反过来制约了智能化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智能化技术的资本主义利用方式意味着新技术革命无法解决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不可能实现工人的真正解放。智能化技术将会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体系中得到充分发展。

  【关键词】智能化生产  劳动过程  无人工厂  灵活雇佣

  近年来,工业互联网、云计算、自动机器人、大数据分析等新技术的出现和发展昭示着工业制造领域迎来重大变革。关于智能化生产技术所引起的生产关系变革引发了广泛争论,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智能化技术不仅避免了生产过程中的浪费,使整个生产流程更加准确、高效,甚至可以通过资源共享的方式改变传统的雇佣关系,将工人从单调、程序化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专注于创新性的工作。与此相反的一种观点认为,智能化技术虽然提高了资本的利润率,却是以对全球数字劳工的过度剥削为代价的。这些数字劳工既包括高收入和高压力的所谓贵族知识工作者,也包括发展中国家的知识工人,以及社交媒体用户所构成的免费数字劳动者。

  正如马克思通过对资本主义劳动过程而不是劳动本身的批判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在新技术革命背景下,智能化技术是否能够解决资本主义内在矛盾不能仅仅停留在智能化技术所带来的新型劳动形式上,还需要回到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具体分析。

  01  智能化技术及其对劳动过程的重塑

  随着各种智能传感技术、数据通信技术、超强数据处理算法等智能化技术体系的成熟及其在生产中的运用,社会再生产过程中的具体分工协作方式相较于传统生产组织方式发生了颠覆性变化。以智能化技术为基础的机器体系摧毁了传统生产车间内部基于零配件和流水线生产的生产组织方式,通过基于信息物理系统的“虚拟车间”主导新的劳动组织方式,使得大规模多样化生产成为可能。

  1.从机器化生产到智能化生产:大规模多样化生产的实现

  基于生产过程中劳动分工协作的具体方式,工业革命以来社会化大生产的组织方式经历了简单机器、机械化生产线、自动化机器体系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基于工具机形式的简单机器的生产组织方式。区别于工场手工业时期工人之间的简单协作和基于分工的专业化协作方式,基于简单机器的生产方式摧毁了工场手工业时期通过工序分解进行分工协作的手工劳动基础,要求工人根据机器生产的需要进行协作。机器的产生和对机器需求的增加促进了社会内部分工的发展,曾经用手工生产的机器需要机器自身来生产,产生新的机器生产部门。

  第二个阶段是以机器体系为基础的生产组织方式,以流水线生产车间为典型代表。流水线生产车间的分工协作方式沿着两条线路进行。一条是以同一生产线上的协作为出发点,专用机床按工序连接起来,传送带把零件持续、有规律地传送到装配工人面前,工人重复、连续地完成简单、单一的操作;另外一条是以车间内不同种工作的结合为出发点,设计生产设备的工人、结合零部件和安排工人任务的工艺工人、负责汽车总体和工程设计的工人等共同负责技术改进和产品设计。然而,机械化生产方式中存在着一个多样化与批量化生产无法同时实现的核心矛盾,即如何在使设备自动运行的同时,能够满足生产所需要的灵活性。例如在金属切削业中,由于特种设备不够灵活,重装模具的成本高昂,需求量较小因而需要小批量生产的关键工具,其制造、设计、装置、维修仍然依赖于工具制造工和各类机械工的技艺和创造性。

  这一矛盾有两种可能的解决方式。一种是将通用工人转变为技能工人,即由多个多技能工人构成的团队共同负责多样化产品的生产。例如在汽车生产车间内,多个技能工人共同负责换模、组装、工具的小修、质量检查作业,每一个工人不局限于单项操作,同时负责多项任务,这在20世纪中后期的日本十分典型。然而在许多资本家看来,它虽然以较低成本实现了产品多样化,但这种依赖工人技能的组织方式本身就是缺陷,因而没有得到广泛普及。另一种解决方式是通过智能化技术将通用设备改造成特种设备,相应地形成以智能化技术为基础的生产组织方式。

  在以机器体系为基础的第二阶段到智能化生产的第三阶段之间,还有一个过渡阶段,即以半智能自动化机器为基础的生产方式。所谓半智能自动化机器,指的是通过可编程序自动化技术,或者说通过一种储存在永久性介质中并用以控制机器的指令,在不重新装模或重新改装机器本身的条件下实现产品的多样化生产。整个加工过程的控制系统所要求的计划功能(计算与编程)只能由计算机完成,代替了人工;对抽象车间如何运转的技术知识以及规划车间的方法代替了生产本身所需要的技术知识;不需要很高技能的数控设备操控人员代替了车间的技术工人。但是,由于尚未实现完全智能化,半智能的自动化机器的车间仍然需要工人。事实上,越来越昂贵的机器设备要求更加高效、连续的生产,不稳定的数控设备迫切需要足够的工人进行维护。例如在金属切削业中,数值控制机床在正常条件下可以生产出完美的产品,但是钻头、立铣刀、温度等任何一处发生变化都有可能在几秒钟内使预期完美的部件成为废品,在没有能够“科学”描述并预测刀具磨损、各类材料可加工性的技术时,生产过程仍然需要操作工对操作工程进行细致观察。

  在智能化生产阶段中,车间内部分工的萎缩促进了管理部门内部分工与社会分工的发展。不仅与生产决策和判断相关的工作从车间中完全分离出来转移到管理层,由管理人员、工程师、程序员分工负责,计算机和数控系统的生产部门得以快速发展起来,而且生产部门从中心层的企业中分离出来转移到多个专业化生产的外围企业组织中,中小规模的企业迅速增加。

  2.“无人工厂”与“虚拟车间”的劳动过程

  智能化技术的普遍应用使得无人车间成为可能,直接生产产品的车间内部不再需要工人的直接参与。在智能自动化生产组织方式中,机器化生产体系的通用装备可以不需要工人的协助,通过信息物理系统(CPS)直接拥有特种设备的性能,借助于物联网的各类传感器,所有机器设备“连接”在一起。收集了机器体系海量数据的信息物理系统不仅能够再现机器内部的生产情况,而且能够对车间内部的生产数据进行加工分析。信息物理系统可以被看作现实生产车间的“副本”,通过对真实车间的智能化模拟,借由多模人机接口,工人可以“进入”信息物理系统而不必进入真正的生产车间,改造和控制生产过程,实现小规模、定制化产品的生产。

  在半智能机器体系及非智能机器生产过程中,虽然机械化、自动化程度不断提高,分工协作的方式不断被改变,但生产的流程仍然由人工设计,基本没有脱离工场手工业时期手工操作的流程框架。然而,在智能化的生产车间中,经由信息物理系统对生产过程的模拟和优化分析,生产流程不再受曾经的技术知识积累和人体机能的限制。通过建立流程模块和信息物理生产单位,每种类型的产品将有自己的流程模块和生产路径,生产效率达到极致状态。如生产哈雷摩托车的数字化生产线,过去从下单之日到客户收货一般需要21天,现在只需要6个小时。

  但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智能化技术的使用绝对不意味着工人从劳动过程中被解放出来。事实正与此相反,除了少部分凭借核心、关键技能而享有良好工资待遇的工人之外(由于技术进步速度的加快,这部分工人的岗位也并不稳定,为了保住自己的待遇往往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对于大部分工人而言,他们的生存条件更加恶化。

  这一方面是因为,智能化生产是以部分工人失去工作的方式将工人从单调重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对于工人来说,比被剥削更悲惨的是失去被剥削的机会,失去原有工作的工人不得不加入产业后备军,等待着新的被雇佣的机会。产业后备军规模的增加进一步强化了资本家压低在岗工人工资的动力,也增加了在岗工人的压力,他们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劳动。而且,智能化设备的广泛使用提高了资本有机构成,即使新产业的出现可以吸收部分劳动力,但是被旧产业部门排斥的工人难以全部被转移到新产业部门中。无论是在转入新劳动部门的过渡期间,还是长期停留在产业后备军中,对于劳动工人而言,都是境遇的恶化。

  另一方面是因为,智能化技术进一步加强了车间工人的“去技能化”。除了小部分参与智能化技术开发的核心劳动者之外,大部分劳动者在面对智能化技术的普遍应用时,曾经关于流水线机床生产和维护的知识不再必要,他们只需要根据计算机、智能设备(如手机、平板电脑)等发送的命令和分析结果进行简单操作,成了生产过程的“门外汉”。因而,对于完全实现了智能化生产的劳动过程而言,智能化技术的应用使得马克思所揭示的劳动资料使用工人,而不是工人使用劳动资料表现得更加赤裸裸。

  3.智能化技术对传统劳动分工的再生产

  智能化技术并没有消除机械化生产方式的劳动分工,而是将原有的分工以一种更隐蔽的形式再生产出来。首先,车间内部被智能化生产技术消灭的、致使工人在智力和身体畸形化的“伺服”劳动,在操作和管理信息物理系统的“虚拟车间”内逐渐得以巩固和发展。所谓“虚拟车间”,是指存储在“云空间”中作为“副本”操控实体车间的虚拟存在。

  也就是说,应用智能化技术的无人车间,实际上是通过控制智能化生产车间的“虚拟车间”实现的。工人通过对“虚拟车间”的操控,实现对实体车间的控制。工人需要根据实体车间进行编程以设计和规划相应的“虚拟车间”,并对“虚拟车间”的复杂数据进行解读,在机器发生故障时能够马上维修使之恢复正常。与过去机械化生产过程的劳动分工类似,在专门负责信息物理系统开发和维护的企业内,“虚拟车间”功能被分解,工人被固定在几个或某个具体工作中。

  其次,智能化生产技术对资本主义传统劳动分工方式的再生产,还表现为智能化技术与传统劳动方式的结合。正如马克思在分析机器大工业对工场手工业和家庭手工业的改造时所揭示的那样——机器大工业摧毁了以手工业为基础的协作和以手工业分工为基础的工场手工业的同时,把手工工场、家庭工业转变为机器大工业工厂的外部分支机构,智能化机器体系的出现在摧毁机械化生产线旧有分工协作方式的同时,对机械化的生产车间、手工劳动的工场甚至家庭劳动进行了重塑,将它们变成了智能化资本的分支机构。

  资本主义智能化生产过程是以智能化生产方式与传统生产方式长期并存为前提和结果的。智能化生产方式因传统技术无法满足资本积累的内在要求而产生,促使智能化技术对生产车间进行改造,消灭陈旧的劳动方式,同时,也通过智能化技术强化对劳动过程的控制。例如,智能工厂所需要的智能手机、电脑等产品,其基础组件需要大量的钴、锡石等矿物质,这些矿物质集中在第三世界的欠发达国家,尤其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等非洲国家。讽刺的是,在这些落后地区手工采矿业因智能化装备的需求而发展起来。手工业生产在智能化时代的发展,意味着在落后、甚至机械化生产还没有普及的生产场所内的剥削更加残酷和无耻。这一方面是因为智能化技术提高了充当最后雇佣者的中心资本的有机构成,为了确保高额的利润,中心资本不断压迫依附于它的外围资本,占有外围资本所生产的剩余价值,使得外围资本不得不加强对劳动的“吮吸”;另一方面是因为落后国家的发展不充分的资本尚没有培养出一支庞大的足以反抗资本力量的队伍。非洲的许多国家虽然名义上独立,但仍处于战乱中,如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矿山资本被叛军组织、民兵组织等军事武装力量所持有,资本和劳动力群体都没有充分发展的环境和基础。落后地区的资本面对彼此之间以及使用机械化或智能化生产方式的同类资本进行竞争,必然不断提高对劳动力的榨取。

  02  智能化技术下的超级剥削体系

  资本将生产过程看作剩余价值生产过程的本质,决定了资本对智能化技术的采用绝不是为了使工人摆脱单调、危险的工作。恰恰相反,新的生产分工起点仍然是雇佣最廉价的工人,智能化设备的使用或是为了监督工人工作,或是为了满足上一层级资本对产品性能的特定需求。因而,资本主义智能化生产过程不是对劳动者的解放,而是对更广阔范围劳动力更严重的控制和剥削。如大卫·哈维所言:“最初设想的一个能解放劳动者并生产公共品的开放协作生产体系却迅速蜕变成资本予取予夺的超级剥削体系。”

  1.强化的监督和控制

  智能化技术强化了资本家对工人的监督和控制,工人在劳动过程中的自主空间进一步被压缩。马克思曾经深刻地指出,资本购买的是劳动力而不是劳动,这意味着资本能在多大程度上获得劳动者所生产的剩余价值取决于它对劳动者的管理和控制水平。在智能化技术出现之前,车间内的监督就一直存在,主要由工头和管理者阶层负责。随着智能化技术的出现和应用,资本家对工人的监督能力显著提高。生物识别技术以及获得身体活动、对外交流等信息的可穿戴技术等可以收集和分析工人在工作过程中的状态。声纳(Sonar)公司开发的网络卫士(InterGuard)可以记录和分析员工的电子邮件、社交媒体、点击鼠标的频率、打印活动等,使用该设备可以根据这些数据对员工的绩效进行分析、比较,对“异常”行为发出警告。亚马逊(Amazon)仓库为工人配备的装备可以记录他们的运动路径、与他人说话等行为,并在工人工作速度达不到指标时发出警告。在美国的许多公司中,使用用户行为监控(UAM, user-activity monitoring)技术监督工人劳动过程已经非常普遍。据美国管理协会调查,66%的公司对员工的网络使用情况进行监控。用户行为监控行业已经成为高速发展的朝阳产业,有估计认为,到2023年其市场值将从当前的11亿美元增长到33亿美元。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所担忧的“监狱式规训”正在资本主义智能化生产过程中变成现实。

  资本对劳动的监督、控制不仅仅限于通过提高劳动强度以获得相对剩余价值,这一过程在有些情况下是与劳动时间的绝对延长共同发生的,资本对工人劳动力的榨取达到了极致。例如,在一些公司里,年轻的农村工人、妇女、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构成了工厂车间内部劳动的主力,劳动时间的延长和劳动紧张程度的提高并行。他们每天工作长达12小时,实行两班倒,每周工作6个工作日。与此同时,在极严格的管理机制下,工人不允许休息甚至讲话,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重复的动作。在不断改进工人与机械协作的方式以提高生产效率的管理方式下,生产指标持续飞涨,不断挑战工人生产能力的极限。在订单比较紧急时,工人的睡眠时间也被占用。2007年苹果手机推出新产品时临时更换了屏幕,车间内8000名工人在不到96个小时内生产出了超过10000部手机。然而,即使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工人的基本工资只比当地政府所规定的最低工资稍高一点。

  2.“新封建式”雇佣方式

  智能化技术的普及和成熟催生了“虚拟平台经济”等新型商业模式,传统的雇佣劳动日渐被孤立和不稳定的自由职业所替代,类似于前资本主义家庭包工制的“封建式”劳动形式越来越普遍。

  这里的虚拟平台经济指,通过提供智能化基础设施并制定规则,以中介的形式将各种业务分包给平台用户的运作模式,既包括跨越地理空间的网络“众包”,也包括地域化的“基于app的按需劳动”。虚拟平台与传统的中介服务商的区别在于,一是只拥有很少甚至没有生产资料,它最重要的资产就是数据分析和处理平台;二是虚拟平台雇佣的工人基本局限于平台建设和维护,不直接参与产品和服务的提供,实际提供产品和服务的劳动者是与虚拟平台具有合作关系的“独立承包商”;三是虚拟平台按任务量对独立承包商进行支付,无须为他们提供稳定的工资、福利保障、技能培训等。这种商业模式与早期的包买商制度非常相似:前资本主义时期的包买商提供原材料或者部分原材料给家庭生产者,按照事前商定的标准对家庭生产者生产出来的产品按件计酬,再将集中起来的商品销售出去;智能化技术下的虚拟平台将任务信息发布给平台用户,平台用户以自己拥有的劳动资料对外提供产品和服务,并获得计件收入。智能化技术的发展为包买商这种传统的劳动方式提供了新的活力,虽然没有具体数据统计,但从学者的相关调查来看,虚拟平台经济在资本主义国家正变得越来越普及,2015年美国工人中以独立承包商形式劳动的人相较于2005年增加了290万。尽管这种平台经济形式往往被称为“共享经济”,但事实上,这种形式的劳动者一般只能得到很少的收入。多项调查表明,虚拟平台经济的劳动者往往劳动时间长于正式雇佣劳动者,而收入却低于后者。

  另外,智能化技术模糊了整个社会再生产过程各个环节之间的界限,在传统生产领域之外的消费领域、流通领域等出现了没有任何雇佣关系的数字受众劳动。随着智能化技术尤其是数据收集和处理技术的发展、成熟,消费者在非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成为劳动对象的同时,本身也成为生产过程的重要部分。例如,利用脸书(Facebook) 2011年开发的新应用,广告商可以将普通用户的一些消费、娱乐活动等变成主页上的广告推送给这些用户的朋友,使得用户成为他们所购买商品或服务的代言人。在脸书、推特(Twitter)等社交网络中,消费者制作的视频在网上传播为这些网络平台吸引了更多的用户。一些学者用产销(prosumption)、产用(produsage)、共创(co-creation)、用户参与(user-participation)、用户生产内容(user-generated)、同侪生产(peer-production)等词语来描述智能化生产方式下生产者—雇佣者—消费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尽管关于这种新形式的“受众劳动”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