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校毕业、伪满任职、军统工作，佟志杉的身份每重都是伪装

1931—1945年，在日本关东军和伪满洲国傀儡政权的阴霾笼罩下，中国东北这片曾经孕育无尽生机的黑土地，仿佛连呼出的白气都凝结着屈辱与沉默。然而，严寒之下，众多爱国青年热血未凉，他们扎入黑暗，在党的隐蔽战线上进行着艰苦决绝的战斗。溥仪上将侍卫长之子、日本海军炮术学校毕业生、伪满江上军军官、伪满新京陆军军官学校少校教官、军统“滨江组”军事科长，如此复杂的经历集于一人之身，已颇令人慨叹，而他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身份——中共党员，此人就是佟志杉。

豪门“逆子”

佟志杉，1917年出生于福建福州，满族镶黄旗人。父亲是溥仪的上将侍卫长佟济煦。1933年，16岁的佟志杉被日本关东军安排至东京高等商船学校学习，这期间，他与一位日本女教师相恋，后结为伉俪。1934年，佟志杉被保送至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学习军事。

在日留学期间，佟志杉结识了一位影响他人生走向的人——何正卓。何正卓，1912年出生于辽宁盖州，1934年考入东京高等商船学校，1935年被保送至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比佟志杉小一届。1936年，何正卓加入共产党员张为先领导的“东京反帝大同盟”和“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1937年，根据党组织指示打入国民党在日本的秘密组织“抗日大联合”。佟志杉和何正卓在校期间即好友，回国后又同在伪满江上军工作，何正卓的思想潜移默化地对佟志杉产生影响，促使他倾向共产主义。

1939年，佟志杉归国，先是在伪满江上军工作，后于1941年到伪满奉天陆军专科学校学习。在校期间，经何正卓介绍，佟志杉与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东北情报组成员石迪（当时也是学员）结识，后经石迪发展，加入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东北情报组。石迪，1911年出生于辽宁义县，1940年赴日本东亚学校留学，这期间加入党的外围组织“东北留日青年救亡会”，1941年回国，历任伪满军事部少校课长、伪第十一军区司令部参谋处中校处长。石迪在新中国成立后回忆：“佟志杉同志思想进步，热爱祖国，而且品德高尚，后经组织研究批准，1942年吸收他参加了我们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的地下情报工作。”

伪满江上军（伪满海军江防舰队）司令部旧址

营救何正卓

1941年冬，何正卓受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指派，协助国民党地下党员、伪满治安部作战处上校处长王家善秘密成立反日组织“真勇社”。1942年初，因国民党在东北的地下组织遭破坏，他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当时佟志杉刚刚被批准参加革命工作，还不知道何正卓与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有组织关系，只知道是因“一般国民党嫌疑”被捕。他多次表示作为师兄、老同事、老朋友，在何正卓遇难时，应不顾一切地为他奔走，并以有这样的朋友而自豪。

据原山东省委调查部部长侯洛回忆，佟志杉当时曾说：“只有像我这样条件的人，才能为他奔走，敌人对我这样做是不会怀疑有政治问题的。”佟志杉说的自身条件一是他出身贵族，父亲佟济煦是伪满宫内府侍卫长，是溥仪、郑孝胥的亲信。溥仪到东北后，他们全家追随溥仪到东北。因此日本人不会怀疑他和国民党有关系。二是苏联和日本在伪满边境因“干岔子岛事件”发生战争，佟志杉在战斗中被苏军炮弹碎片炸伤了一只眼，因此日本人不会怀疑他和共产党有关系。三是佟志杉是从伪满高官子女中选送到日本学习的，娶日本姑娘为妻，因此日本人认为佟志杉是溥仪骨干、亲日人物。

党组织认为佟志杉讲得有道理，而当时何正卓妻子崔醒亚的处境也很危险，所以表示同意并反复说明要见机行事。佟志杉到哈尔滨见到崔醒亚后，知道何正卓是江上军军法处处长郭抱一出卖的。郭抱一又受日本宪兵指使，强迫崔醒亚说出何正卓被逮捕前的一切活动和与何正卓有交往的有政治问题的人。崔醒亚不肯说，郭抱一便把崔醒亚当用人，让她每天给郭家打扫房屋、做饭，不允许她回安东（今丹东）娘家。佟志杉了解情况后，即带着崔醒亚去见伪满江上军日方顾问田内，请田内在何正卓审判时说些好话，并允许崔醒亚离开郭家。田内同意后，佟志杉帮崔醒亚搬了家，并为她谋一职业，还给她安家费。后来，何正卓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抗战胜利后出狱，于1946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发展军事情报干部

1943年，佟志杉被派到伪满新京陆军军官学校，在三期预科五、六区队当教官。同年9月的一个星期日，伪满新京陆军军官学校思想“左”倾、不愿做亡国奴的进步青年徐尚丰、冯志良、范迪厚、田羽和白山，秘密成立了“五人小组”，会上大家一致决定寻找中共党组织。

1943年10月的一次会上，徐尚丰、田羽、冯志良报告，他们区队的战术教官佟志杉流露出对共产党的好感，暗示共产党为人民，八路军得民心。佟志杉在课堂上讲八路军的游击战术时说，八路军的游击战术与老百姓的支持分不开，日军伪军都用不了这个战术，还讲八路军到哪里都帮百姓干活，甚至省下粮食来给老百姓吃，等等。“五人小组”认为佟志杉利用讲战术宣传八路军、共产党的政策，肯定与共产党在校内的地下组织有关，于是决定主动联系佟志杉。

20世纪90年代，田羽和范迪厚在《长春文史资料》中撰文回忆：“第一次决定派徐尚丰、田羽两人去佟志杉家试探。回来他俩说：‘佟教官啥也没说。’‘要和我们下棋。’第二次除了徐尚丰、田羽外，大家决定让会下棋的白山也一起去，回来反馈：‘佟教官不表态。’我们五人当时认为，佟志杉肯定有共产党背景，所以持慎重态度，不能求之过急。第三次去志杉同志家时，他表态了，谈了一些国民党腐败透顶的事，共产党抗日救中国的事，谈到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三个人介绍了我们‘五人小组’情况，志杉同志让我们五个人下个星期天一起到他家谈谈。在我们一起谈活时，志杉同志总是叫他爱人到另一个房间去。大家都畅所欲言发表自己的想法，由反满抗日、救国救民的决心到国民党腐败事例，又谈到祖国的前途，感到蒋介石真反共、假抗战；还谈到地下国民党在三期学员中发展力量，我们也应当团结进步青年。志杉同志在我们谈论这些事时，不时地插话，但主要还是听我们的见解。最后，他告诉我们在学校活动要十分小心，共产党由他去找，旁人不要找了，还给我们拿了些日文的进步书籍。最后，分批由他家出来返校。”

此后，“五人小组”有情况便向佟志杉汇报，后来又陆续发展了进步同学刘同仁、李春、阎凤桐和刘运昌，每发展一位，五人都请示佟志杉，并领去他家与同志交谈。佟志杉发展的九位同志，除徐尚丰、刘运昌两人在日本投降后，未按约定去长春集中，与组织失掉联系外，其他七人均先后来到长春，同组织取得联系，后在解放战争中继续从事军事或情报工作，为新中国成立作出了贡献。

阎凤桐1945年10月参加东北人民自卫军，任吉长部队参谋处参谋，随部队开展剿匪斗争，1945年12月16日在长岭战役中牺牲。

冯志良在日本投降后，按照党组织指示打入国民党，任东北绥靖第二大队辽北指挥室上尉。新中国成立后，在沈阳市机械工程供销公司等单位工作。

刘同仁1946年经组织同意，考入国民党长春市警官训练班受训，毕业后打入长春市警察局任通讯股股长。

李春1945年冬加入我军吉长部队担任参谋，担任组建部队和训练新兵的任务，1946年春回到长春继续从事情报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曾在人民大学任教。

范迪厚按照党组织指示，1945年冬前往哈尔滨，打入军统“滨江组”文书科，担任秘书，1947年6月打入军统“励志训练班”，7月赴南京受训，10月回沈阳在东北绥靖第二大队担任上尉译电组组长和机要室少校代主任，获取大量情报。新中国成立后，在长春监狱监狱长任上离休。

白山1945年11月打入东北保安第四总队任少尉，1946年初又转到第二总队参谋处任处副，1947年6月打入军统“励志训练班”，7月赴南京受训，10月回沈阳后在东北绥靖二大队参谋室任上校参谋。

田羽1945年11月打入东北保安第四总队十一团任少尉，1946年初又转到第二总队参谋处任处副，1947年打入松江省党部任干事，1948年2月打入东北绥靖第二大队长春第一突击队任作战参谋。新中国成立后，在吉林省集安云峰发电厂党委书记任上离休。

打入军统“滨江组”

日本投降后，佟志杉和石迪、范迪厚三位同志经党组织安排，打入军统“滨江组”，在他们掌握组长军统特务少将张勃生等三人拟起程赴重庆向戴笠汇报时，及时报出情报。在我党的情报配合下，苏联红军逮捕了张勃生等三人。这是我方在东北第一次逮捕由重庆派来的军统少将级特务，敌人甚为震动。

范迪厚后来回忆：“张的嫡系别动队头子何世英、阎钟章率领一批别动队队员包围了‘滨江组’本部，他俩持枪闯进办公室，枪口对准我，气势汹汹地盘问：‘你在军校左倾得厉害，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老实说，你是不是共产党？’不容分说地要把我带走，屋里的气氛异常紧张。当时，特务副组长林再春及李直、任培盛等和石迪、佟志杉同志在场，佟志杉以军事科长身份挺身而出，声言：‘小范是我表弟，是我介绍来的，我保证他没问题。’石迪同志理直气壮地帮腔说：‘范弟是老佟介绍来的，来此后，从没见他外出。’此时，‘滨江组’副组长林再春、李直也随声附和说：‘范弟来此后，从未见他出过门，有时我们叫他出去走走他都不肯。’何世英、阎钟章见此情景，便退出了。佟志杉和石迪同志研究，放了些烟幕，把敌人怀疑暂时平息了。”

后来，佟志杉和石迪、范迪厚还掌握了“滨江组”策划暗杀李兆麟的阴谋，但因未引起有关同志的警惕，李兆麟终遭暗杀。李兆麟被害后，三人又及时提供了有效的案情线索，对破案起了很大作用。

张勃生被捕后，军统调“滨江组”人员到锦州集中。但佟志杉未随队前往，于1946年3月回到长春工作。1946年5月，佟志杉加入中国共产党。佟志杉领导田羽、白山等同志，以国民党军官的身份为掩护，查清长春敌人城防工事、兵力部署等情况后，绘制成长春城防要图，并加以文字说明，告知党组织：敌在长春四围设防，主力部署在东、北和东南三面，城西南则力量薄弱，宜在此处突破。此情报被及时送到东北局社会部，我军在1946年4月14日晚发起进攻战斗时，首先占领机场，切断敌人空中联系，从西南方面迅速攻进城内，守敌惊慌失措，战斗很快结束。我军在东北的领导机关和东北局社会部对佟志杉、田羽、白山等给予表扬与嘉奖。

当年潜伏东北的各站负责人，左起分别为田琛（长春站）、石迪（辽南站）、高亮 （长春站）、侯洛（沈阳站）、丁非（即张绍维，哈尔滨站）

对家人的亏欠

1947年8月，东北局社会部为布置进行长春敌军起义工作，调佟志杉由长春去哈尔滨。佟志杉接到限期到达通知，不顾爱人、孩子患病和自己的体弱多病，奔赴征程，闯过敌军封锁，长途跋涉，到哈尔滨后即病倒去世，以身殉职。

佟志杉殉职后没多久，他的爱人在长春也因长期患病离世，留下四个孤儿：大儿子佟元士、二儿子佟武士、三女儿佟佳子、小儿子佟进士。1948年5月到10月间，长春城一度粮食严重短缺。佟元士每天带着大弟弟佟武士去外面讨饭，不料大弟弟因此感染风寒，不久后也离世。十多岁的佟元士无法撑起一个家，有大人建议他把小弟弟和三妹送人，以便三个孩子都能够活下去。佟元士虽然舍不得弟弟妹妹，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据佟元士2013年回忆：“大概是1948年中秋节前后，我出去寻找食物，回来时就发现弟弟妹妹被人接走了。那年，妹妹佟佳子10岁，小弟弟佟进士仅3岁。领养人当时给我留下了一张字条，可现在都已经没有了，也记不清这家人姓什么了。”弟弟妹妹被人接走后不久，佟元士也被一户姓邹的人家收养，改名邹乃发。1951年，佟元士参加了抗美援朝，在部队表现突出，组织想发展他入党，然而父亲的生死和去向佟元士都说不清。组织对他的身世进行了调查，佟元士也是这时才知道，父亲佟志杉原来是一位地下党员。回国后，部队保送他到沈阳医科大学学习，毕业后分配到鸡西矿务局总医院，1984年调到中国人民银行大连疗养院任主治医生。

20世纪90年代，佟元士回长春找寻过弟弟妹妹，然而当年的老房子早已不见踪影，老邻居也都很难寻觅，寻找无果。2013年，《长春晚报》与《大连晚报》联动，协助佟元士寻找弟弟妹妹，但也没有结果。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自寻。佟志杉虽为伪满高官之子，但最终走到革命队伍中，又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了党的事业，为了民族解放，为了建立新中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原题：《伪满上将之子佟志杉的情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