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发明“中产阶级”？——一个消灭阶级意识的词汇骗局

打开任何一个中文互联网平台，“中产阶级”四个字无处不在。焦虑是关于它的，消费是关于它的，身份认同是关于它的。但你仔细追问一句：什么是中产阶级?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

年收入十万算中产，还是年收入五十万算中产?有房算中产，还是有房无贷才算中产?在北京算中产的收入，在县城算富豪;在县城算中产的收入，在北京算贫困。一个连定义都无法统一的词汇，却每天都在被数亿人当作谈论自己和他人的基本单位——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

一、马克思主义怎么定义“阶级”

在马克思主义的框架里，阶级的划分只有一个标准：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

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1888年英文版注释中写得清清楚楚：“无产阶级是指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因而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活的现代雇佣工人阶级。”列宁进一步阐述：“所谓阶级，就是这样一些大的集团……同生产资料的关系不同，在社会劳动组织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因而取得归自己支配的那份社会财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

请注意，这个定义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收入”或“消费”。你月入五千还是月入五万，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框架里，不改变你的阶级属性。只要你不出卖劳动力就无法生存，你就是无产阶级——不管你的工资条上写着几个零。

马克思本人对此有极为清醒的判断。他批评那种把阶级差别等同于“钱包大小的差别”的观点，指出“钱包的大小纯粹是数量上的差别，它可以尽情唆使同一阶级的两人互相反对”。换句话说，用收入来划分阶级，本身就是一种瓦解阶级意识的话语策略——它让本该联合起来的同一阶级的人，因为收入数字的差异而互相看不起。

二、“中产阶级”到底是谁

那么，“中产阶级”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它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方社会学传统中对于“白领工人”的描述——那些在办公室里工作、收入高于蓝领工人、但仍然受雇于资本的人。这个词被大规模推广，是在二战后的美国。彼时美国进入战后繁荣期，工会运动高涨，社会主义思潮在知识分子中蔓延。美国社会学界和政策制定者需要一个概念来描述那些收入尚可的雇佣劳动者，让他们觉得自己“和普通工人不一样”。

这个策略极其成功。

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数据显示，美国中产阶级(以收入中值5.4万美元为标准)在总人口中的比重从上世纪70年代的62%降至近年来的43%。盖洛普公司2016年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自认为中产阶级或中上阶级的美国人从2000年至2008年平均61%降到了2016年的51%，这意味着约2500万美国人的经济生活质量急剧下滑。甚至有学者断言，以当时速度，美国中产阶级不用10年将彻底消失。

但请注意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中产阶级”在客观经济意义上萎缩的时候，这个词在话语层面的影响力却丝毫未减。为什么?因为它的功能从来就不是准确描述社会结构，而是让雇佣劳动者误以为自己与资本家之间存在一个庞大的“中间阶层” ，从而切断无产阶级的阶级认同。

三、中国的数据说了什么

回到中国语境。2025年，国家统计局将“三口之家年收入在10万元到50万元之间”界定为中等收入家庭，据此测算我国中等收入群体已超过4亿人。4亿人，听起来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约占全国总人口的28.3%。

但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追问。

第一，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377元，中位数为36231元。按五等份收入分组，低收入组人均10150元，中间偏下收入组22702元，中间收入组35536元，中间偏上收入组55586元，高收入组103778元。也就是说，一个年收入10万元的三口之家，人均约3.3万元，在全国收入分布中大致处于“中间收入组”到“中间偏上收入组”之间——确实不算低，但距离所谓“有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二，收入的“中等”和财产的“中等”完全是两回事。2025年中国收入基尼系数为0.458，虽连续三年下降但仍高于0.4的国际警戒线。更严峻的是财富分布：最富裕10%的家庭占据全国66.8%的财富，最贫困10%的家庭仅拥有0.6%，二者财富差距高达111倍。财富基尼系数达0.62，显著高于收入基尼系数。清华大学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当前中国家庭财富基尼系数已超过0.7，全国最富有10%家庭拥有的社会总财富超过60%，呈现出明显的“K”字形分化。

什么叫“K”字形分化?就是一部分人向上走，大部分人向下走或不走，社会结构不是橄榄型，而是一边倒的“K”型。

第三，一个年收入10万元的家庭，在县城或许可以过得不错;在北京，刨去房贷、教育、医疗，月底能剩下多少?国家统计局将年收入10万到50万的三口之家都划入“中等收入群体”，这个区间的跨度之大——上限是下限的五倍——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分类标准，与经济意义上的“阶级”毫无关系，它只是一个统计上的方便标签。

四、概念的真正功能

“中产阶级”这个词之所以被广泛使用，恰恰因为它足够模糊。

一个年收入12万的小学教师和一个年收入48万的互联网中层管理者，被归入同一个“中产阶级”。他们的生活方式天差地别，他们的阶级处境——都不占有生产资料，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却完全一致。但“中产阶级”这个标签让他们觉得自己属于同一个“阶层”，而这个“阶层”与“工人阶级”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是谁砌的?

不是马克思，不是恩格斯，不是任何一个试图揭示社会真相的人。砌墙的人，恰恰是那些不希望无产阶级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阶级的人。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阶级不仅是经济概念，也是关系概念，“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而让阶级“不存在”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一堆模糊的、无法精确定义的概念把它淹没。

“中产阶级”就是这样一个概念。它让你关注收入的数字，而不是生产资料的归属;它让你关注消费的水平，而不是劳动的地位;它让你觉得自己和月薪三千的工友“不是一个阶层”，却让你忘记了你和他一样，都在靠出卖劳动力维生。

五、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有研究表明，我国社会存在一定程度的阶层主观认同偏低现象，即“认同下移”——有更大比例的人群认为自己在社会中处于中下层或下层，而中间层人群占比偏低。一个按照客观标准被界定为“中等收入”的家庭成员，往往并不认为自己属于“中产”。

这种“认同下移”说明什么?说明群众比经济学家更诚实。他们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在判断：房贷、教育、医疗、养老，哪一样不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一个背着三十年房贷的人，你告诉他“你是中产阶级”，他会觉得你在开玩笑。

与此同时，那些自称属于中产的人群，其阶层认同也具有明显的“模糊性”——他们往往“会将工人阶级的成员和中产阶层的成员等同起来”。这种模糊恰恰印证了“中产阶级”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精确定位的移动靶——你越试图抓住它，它就越从你的指缝间滑走。

六、回到起点

所以，当我们谈论“中产阶级”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我们在谈论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模糊概念。它的功能不是描述现实，而是遮蔽现实。它让无数出卖劳动力的人误以为自己与资本家之间隔着一段可以攀爬的阶梯，却看不到这段阶梯的终点——只要你还在出卖劳动力，你就永远在阶梯的这一端。

恩格斯早就指出，财产的不断集中导致中间阶级不断消失，社会呈现两极分化。这不是预言，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那些相信“中产阶级”存在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而“中产阶级”这个标签，不过是他们坠落前手里攥着的一张废纸。

你月入五千，是无产阶级。你月入五万，只要你不占有生产资料，你仍然是无产阶级。区别只在于，月入五万的那个更难意识到自己是被剥削的——而这，恰恰是这个词被发明出来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