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8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8
作者潘斌

第七十八回 沿江百里访故旧 满纸辛酸落墨痕
七月中旬,陈默把二手电动车推出来。
车是两年前从修车摊花三百块买的,白色车身掉了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车筐歪着,用铁丝缠过两圈,前轮挡泥板裂了一道缝,骑起来咯咯响。电瓶不行了,充一次电只能跑二十公里。他试过一回,从豆腐坊骑到铁心桥,回来就没电了,推到半路找了个修车铺,花十块钱充了一个钟头。从那以后,他出远门都带着充电器,到了地方先找插座。这回他要跑的地方多,走之前把充电器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包里还装着一瓶水,两个馒头,半包烟,一支钢笔,一本日记本。日记本是第三本,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球,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晒蔫的菜叶。他把帆布包挎上肩,推出车子,拧钥匙。电表跳了两格。他骑上去,出了巷口。
第一站是铁心桥精神病院看望温晓。
他骑了一个小时。电瓶中途掉了一格,他把速度放慢,到了医院门口,还剩最后一格。医院大门关着,铁栅栏后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水杉,水杉叶子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抖。蝉在树上叫,叫得又闷又长。他在门口停了车,走到门卫室窗口,问能不能进去看看。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口罩,摆摆手:“疫情期间,不让探视。”陈默说:“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门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坐回去了。
陈默退到马路对面。精神病院二楼有一排窗户,铁栏杆,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他盯着看了很久。有一扇窗户里,好像有人影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想起温晓从前在便利店的样子——扎马尾,不怎么说话,给他留灯,把白瓷杯放在饮水机旁边。现在她缩在那扇窗户后面的某个墙角里,手里攥着一张发白的小票。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里面。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排窗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片灰白的光。他把手机收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走了。
第二站是许曼家。
许曼住在城南一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陈默把车停在楼下,拎着帆布包上楼。爬到六楼,喘了半天。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躺着许曼,脸朝里。床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十二岁,瘦瘦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他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膜。男孩说:“妈,吃饭。”许曼没动。男孩又说:“妈,吃一口。”许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男孩端着碗,站在床边,没有走。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搁在门口的地上,说了句“我先走了”。男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默下了楼,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拉着半截窗帘。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接着骑。
第三站是赵铁柱那里。
赵铁柱住在城南一间底楼的民房,窗子朝北。陈默到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咳嗽声,咳得闷,像从井底翻上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屋里潮,有一股药味和痰腥味混在一起。赵铁柱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有血,不多,丝丝缕缕的。他看见陈默,把手帕叠了叠,塞到枕头底下。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痰盂,里面的痰液发黄,浮着几缕红。陈默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赵铁柱说:“你来了。”陈默说:“嗯。”赵铁柱说:“坐。”陈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赵铁柱咳了几阵,每咳一次,肩膀就抖一下,痰盂里又多了一点红。陈默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床头柜上。赵铁柱喝了半杯,咳了一阵,不喝了。陈默说:“李姐呢?”赵铁柱说:“去养老院了,晚上才来。”陈默点点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赵铁柱说:“慢点。”陈默出了门,骑上车,走了。
之后几天,他又跑了几个地方。
他去了一趟陆晓阳住过的桥洞。桥洞还在,里面空了,地上散着几个破纸箱和一个烂掉的棉被芯,棉被芯里的棉絮露出来,沾着黑泥。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打听到江驰在长江大桥下捡垃圾,骑车去了两回。第一回没碰见。第二回碰见了,江驰正蹲在桥墩旁边翻垃圾桶,右腿拖着,走得很慢。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咋来了。”陈默说:“路过。”江驰说:“哦。”两个人站在桥墩下面,江风灌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水汽。陈默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抽完了,陈默说:“我走了。”江驰说:“嗯。”
他去了一趟张桂香家。张桂香还躺着,胯骨没长好,翻身要儿子帮忙。她儿子拄着拐杖,给陈默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有裂纹,裂纹从杯沿一直伸到杯底。陈默喝了水,说了几句话,走了。
最远的一趟,他骑到了城东。
他打听到林小小回了苏北老家,在县城电子厂做工,嫁给了同厂的工人,生了一个儿子。联系方式换了,没人知道新号码。他找到以前跟林小小合租过的女孩,那个女孩给了他一个地址。地址是苏北一个县城的,具体到街道和门牌号。他把地址抄在日记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钢笔尖分叉了,写出来的字一半粗一半细,笔尖刮着纸,沙沙响。他看了看那行字。合上本子。把本子塞回帆布包里。那行地址他不会寄出去。他知道。
这一个月里,他还跑了几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进门之前,先掏出手机扫健康码。有的地方要核酸证明,有的地方要行程码,他手机屏幕裂了,扫码的时候经常扫不上,得举着手机对半天。有一个保安看了他好几次,问:“你这手机还能用?”他说:“能用。”保安摇摇头,让他进去了。
他跑了整整一个月。
电瓶坏了两回。一回是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找到一个修车铺,换了组旧电瓶,花了两百块。另一回是在回来的路上,电瓶烧了,他把车锁在路边,坐公交回了豆腐坊,第二天带了工具回去修。修不好,拖到修车铺,又花了一百块。
他瘦了一圈。脸晒黑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下去。胳膊上晒脱了皮,一片一片的白印子。鞋底磨薄了一层,走路的时候脚底板硌得慌。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他回到豆腐坊。巷子里很静,路灯亮着,磨盘蹲在暗处。他上了楼,进了301。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把日记本拿出来。第三本日记,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球,边角卷起来。他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把写的那些东西看了一遍。温晓缩在墙角。许曼闭着嘴。赵铁柱咳血。江驰蹲在桥墩下面。张桂香躺在床上。林小小的地址。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掏出钢笔。笔尖分叉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笔画粗的地方划破纸,细的地方看不见。他拧开笔杆,把笔尖往手心里按了按,没按下去。他把钢笔搁在本子旁边。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抽了一根烟。烟是普通红烟,七块五一包。烟抽到一半,他低下头,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尖把纸划破了两道。字迹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来:“2022年7月—8月。沿江骑行,探访故人。日记本用完了。”
他写完,把钢笔搁下,合上本子。本子的封面毛球蹭着他的手心。他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痕,细长细长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他盯着那道缝,眼睛慢慢合上了。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整个夏天。
(待续)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