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9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8-2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8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9

第十九回 停水三日争古井 驱车远引济全巷

时间:2019年1月。南京湿冷,气温-1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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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水是早上开始的。

张桂香第一个发现的。她拧开水龙头想接水烧粥,水龙头空转了两圈,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一滴水都没出来。她以为是水管冻住了——这几天冷得厉害,零下一两度的天气,水管冻住是常有的事。她拿毛巾裹在水龙头上捂了一会儿,又拧,还是空的。她把毛巾拿下来,推开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隔壁何玉茹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空脸盆。

“何阿姨,你家有水吗?”

“没有。”何玉茹把脸盆搁下,“早上起来就没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说了几句话。楼上楼下陆续有人推门出来——方磊手里攥着牙刷,满嘴泡沫,说话含含糊糊的,说水龙头不出水了。吴阿贵从302室探出头来,穿着秋衣秋裤,冻得直哆嗦,说怎么回事停水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不到半小时,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豆腐坊全域停水。不是谁家欠了水费,是巷口那边地下水管爆了,水从裂口处往外滋,顺着路面流了一地,已经在巷口积了一小片水洼,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有人打了报修电话,维修队说最近降温,全市爆管报修排着队,得等,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

第一天大家还能凑合。矿泉水、暖瓶里存的热水、饮水机里剩的半桶水,对付着煮了点面,烧了点水。到了晚上暖瓶空了,矿泉水瓶底朝天倒不出最后一滴,有人开始去巷口那口老井里打水。那口井是豆腐坊的老物件了,多少年了,井圈上的青石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早些年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从这口井里打水吃,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荒了,井口盖了块木板,木板上压了半块砖头。有人把木板掀开,拿绳子吊着桶放下去,桶碰着水面发出空荡荡的回声。拉上来一看,水是浑的,黄褐色,带着泥沙。打水的人把桶搁在井圈上,看着那桶浑水,没敢倒。围在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后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放一放,澄清了能用”,大家才一个一个开始打水。那天晚上巷子里到处都是打水的声音——桶碰井圈的闷响、绳子勒紧的嘎吱声、水从桶沿泼出来的哗啦声,一直响到半夜。

第二天停水还在继续。维修队还是没来。井边开始排队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拎着水桶、脸盆、塑料壶过来,沿着井圈排了一长溜。排队的人裹着棉袄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来回晃。早晨的井水比昨天更浑了,打上来要放半天才能澄清。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乱了。谁插了谁的队,谁的桶先打了水谁的桶后打了,两个人在井边吵起来。一个说你插队不要脸,一个说我本来就在这里我走开去拿了根绳子你就挤上来了。两个人推推搡搡的,旁边的人劝了两句劝不住,声音越来越大。

赵铁柱刚从外面回来——他今天工地没活,去外面找了一圈零工没找到。走到巷口看见井边吵成一团,他站住看了两秒钟,大步走过去,把吵架那两个人往两边一拨,站到井圈上面。他比井圈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排队的人。他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沙沙的。

“排好队。”

没人听他的,底下还在吵。赵铁柱提高了声音,这一下喉咙被扯得生疼,他忍不住咳了两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咳,咳完了嗓子里还有痰——但他硬是把咳嗽压住了,又喊了一声:“都别吵了!听我说!”

这回安静了。所有人的脸都仰起来看着他。

赵铁柱从井圈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弯下腰,把地上那些水桶一个一个拎起来重新排了一遍。“谁家几口人,报个数。人口多的在前面,老人孩子优先。”他把水桶排成了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塑料桶,按顺序搁在井圈旁边,桶与桶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整整齐齐的,像工地上码钢筋。“排好队,谁插队我把他桶扔了。”

吴阿贵来得晚。他从302室晃下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十几米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壶——不是水桶,是那种装食用油的旧塑料壶,外面还贴着菜籽油的标签,标签被油浸透了,半透明的,底下印的生产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他走到队伍前面看了看,又走到队伍后面看了看,然后往井圈旁边蹭过去,把塑料壶搁在地上,假装自己一直在这里排着。

赵铁柱正蹲在井圈旁边帮一个老太太打水。他头也没回,说:“吴阿贵,到后面排着去。”

“我本来就——”

赵铁柱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凶,是重,像钢筋压在肩膀上那种分量。吴阿贵嘴里嘟囔了一句“多事”,拎起塑料壶灰溜溜地排到队伍最后面去了。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井里的水不够。澄清了也只能勉强够煮饭喝水,洗衣服洗碗洗脸就别想了。到了第三天,井水也越来越少,桶放下去要沉好久才能碰到水面,拉上来的水比前两天更浑了,泥沙沉在桶底,倒出来哗啦哗啦的,像黄泥汤。巷子里开始有人用矿泉水瓶子去外面接水,有人去菜场门口的公厕接水,有人去隔壁小区的物业借水。方磊晚上用湿纸巾擦了把脸,把湿纸巾翻过来又擦了一遍手。张桂香攒了两天的脏碗堆在水槽里,上面盖了块抹布,每次经过都绕着走。甜甜跟唐果说她三天没洗头了头发痒,唐果拿梳子给她梳了梳,说再忍忍明天就有水了。甜甜说明天要是还没水呢,唐果说明天再说。

林生是在第二天晚上知道停水的。他跑单跑到半夜回来,想洗把脸,拧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出来。他以为是楼上用水的人多了水压不够,等了一会儿再拧,还是空的。他敲了敲隔壁的门,方磊说水管爆了全巷停了两天了。林生问有水用吗,方磊说井水浑的只能喝,洗不了脸。林生没再问,把门关上。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江驰打了个电话。

江驰是凌晨接的电话。林生说豆腐坊停水,井水不够,街坊们快撑不住了。江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开车过来。”

天还没全亮江驰就到了。他的白色比亚迪停在豆腐坊巷口,挡风玻璃上那粒被石子崩的小裂痕还在,暖风还是不行,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林生从楼道里出来,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林生说去江边拉水,五公里。江驰说车后座拆了能多装点。他弯腰钻进车里,把后座的安全带扣掰开,座椅往前推到底,腾出一个能放水桶的空间。林生回巷子里喊了几声,说江师傅开车去江边拉水,各家把桶拿来。一会儿工夫,巷口堆了一大堆水桶——塑料桶、铁皮桶、矿泉水瓶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能装水的全都拿出来了。方磊把自己的洗衣盆都端出来了,红色的塑料盆,盆底有个小裂缝,他说拿胶布粘一下就行。

江驰把后备箱打开,林生往里装桶。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林生递桶,江驰码桶,一层一层摞上去,高的放左边矮的放右边,空隙里塞矿泉水瓶子。后备箱塞满了塞后座,后座塞满了副驾座位上也搁了两个桶。车厢里全是塑料桶磕碰的声音,乒乒乓乓的。江驰把最后几个瓶子的瓶盖拧紧检查了一遍,关上后车门,发动车子。林生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第一趟拉回来的时候巷口已经有人在等了。车还没停稳,甜甜先从人群里跑出来,喊“水来了水来了”,后面跟着唐果拿围裙擦着手上的灰,张桂香端着脸盆,方磊拎着空水桶,何玉茹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一摞干毛巾。江驰把车停稳,打开后车门,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后座有个桶的盖子没拧紧,水洒出来了,后座湿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座位上的水,没说什么,开始往外搬桶。林生把电动车停好,过来帮忙。他们把水桶一个一个搬下车,搁在巷口磨盘旁边。水桶里是长江水,微微发黄,但比井水清亮多了,能看见桶底的影子。

赵铁柱站在磨盘旁边又开始分水。跟前天井边那场乱哄哄不同,这回不用他喊,不用他瞪眼,各家已经把桶排好了放在磨盘边上。他把大桶里的长江水倒进各家的小桶里,倒的时候很仔细,桶沿对着桶沿,不洒一滴。水在桶里溅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江水的腥味,清清凉凉的。

“够不够?”他每倒完一桶就问一声。

“够了够了。”

“不够再来。”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分水的时候他咳了两声,扭过头去咳,咳完了转回来继续倒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咳嗽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老远,站在队伍尾巴上的人都能听见。

吴阿贵排在队伍里,手里还是拎着那个菜籽油塑料壶。轮到他了,赵铁柱给他倒了满满一壶,水洒出来几滴,吴阿贵赶紧把壶嘴凑上去接。赵铁柱说你那个壶口太小了换个大桶,吴阿贵说够了够了够煮两天泡面了。拎着壶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还是铁柱有本事”。赵铁柱没搭理他,已经在给下一家倒水了。

江驰和林生来回跑了三趟。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后座全湿透了,水从座椅缝里渗下去,踩刹车的时候能听见水在脚垫底下晃荡的声音。第三趟装桶的时候林生说后座不能再装了,都泡发了。江驰说没事,回去晾一晾就行了。他把最后一批桶搬上车,关上后车门,拿袖子擦了擦后视镜上的雾气。后视镜里映出巷口那群等水的人,老老少少的,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桶。有人已经开始往回拎水了,桶里的水随着脚步一漾一漾的,洒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三趟跑完,江驰的后备箱和后座已经能养鱼了。车厢地垫上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座椅的布面湿透了,按一下能挤出水来。何玉茹拿着干毛巾过来帮他擦,毛巾摁在座椅上吸一下就湿了,拧干了再擦,擦了三遍还是潮的。江驰说别擦了等天晴开窗晾几天就好了。何玉茹没听,还是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擦。方磊端着他那个拿胶布粘了裂缝的红塑料盆,装了满满一盆水,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眼睛盯着水面怕洒出来。

赵铁柱站在磨盘旁边,把最后几桶水也分完了。他把空桶摞好搁在井圈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里有人开始烧水做饭了,窗口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水蒸气的味道,跟停水前一样。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比较久,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磨盘。磨盘上的青石板冰凉冰凉的,石缝里还嵌着前两天积的雨水,已经冻成薄薄的一层冰碴子。他咳完了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嘴。江驰的车停在巷口还没走,车窗摇下来,江驰坐在车里抽着烟,看着巷子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林生靠在电动车旁边,手里端着何玉茹刚递给他的热水——烧的正是他从江边拉回来的水。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江驰把烟头掐灭,发动了车子。后座的水在脚垫底下晃了晃,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林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江驰说没事,挂上挡慢慢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灯底下。车厢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和江水的腥味,他开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副驾座椅——还是潮的。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有点冷。后视镜里豆腐坊的灯光越来越远,那些拎着水桶的人影也看不清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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