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6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6
作者潘斌

第十六回 残臂空悬两百债 寒雨连蹲三日门
时间:2018年冬。户外维权三天,寒风刺骨。
- - -
老张是从三楼摔下来的。脚手架上的扣件松了,他没注意,一脚踩空。人往下坠的时候伸手去抓横杆,没抓住,指甲在钢管上刮出一道白印子,右胳膊先着地。胳膊断了——骨头从肘关节上边一点断成两截,骨头茬子戳破了皮,一小截白生生地露在外头,血顺着断口往外渗,把袖子洇透了一大片。工友围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嘴唇直哆嗦,疼得说不出话。有人打了120,有人跑去叫工头,工头没来。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急诊医生看了一眼就让人往手术室里推。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钢板、钢钉,缝了二十几针。术后医生说,得养半年,不能干活,不能提重物,身边离不了人。老张醒过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看见自己的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手指头肿得发紫,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上的灰——洗都没人给他洗。
他五十二了,苏北泗阳人,一个人在这边干活,老婆在老家带孙子,儿子在外地打工,谁也来不了。住院头两天工地那边没人来,连个电话都没有。第三天刘工头露面了。老张以为他是来谈医药费的,刚要开口,刘工头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两张红钞,皱巴巴的,软塌塌地摊在桌面上,有一张的边角还缺了一小块。说这个月的工钱结清了,以后不用来了。
老张愣了一下。用那只好手撑着床想坐起来,断臂晃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刘头,我这是工伤——”
“什么工伤。”刘工头叼着烟,烟灰蓄了老长也不弹,一节一节地往下掉,“你合同都没签,不算我们工地的人。这两百是看你可怜,我个人给你的。”
“我干了大半年了——”
“谁证明?有合同?有考勤?有工资条?”刘工头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你什么都没有。我跟你说,这两百你不要我拿走了。”
老张看着床头柜上那两张钞票。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刘工头转身走了,皮鞋底在病房地板上咯噔咯噔响,渐渐远了。病房里别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老张,没人出声。隔壁床的老头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老张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断臂吊在胸前,手指头肿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灰。
赵铁柱是第二天知道的。工地上有人提了一嘴,说老张摔了,刘头给了两百块打发了。他当时正在扎钢筋,手里的铁丝停下来,抬起头:“人还在医院?”“在。没人管。他老婆打了几个电话,来不了,急得直哭。”赵铁柱把手里的铁丝拧紧,手指一用劲,铁丝勒进手套里嘎吱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去找老张。
老张已经从医院出来了。住院一天几百块,他住不起,手术做完第二天就办了出院,工友把他送回出租屋。出租屋在工地附近一个村子里,月租两百,窗子朝北,晒不到太阳,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有个水龙头,龙头拧不紧,一滴一滴地漏水,底下搁着个塑料桶接着,桶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流了一地。老张躺在床上,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了,沾了一圈灰。看见赵铁柱进来,他想坐起来,动了动,断臂晃了一下,又躺回去了。床头柜上那两张红钞还在——刘工头扔下的,老张没花。不是不想花,是这两百块花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床头柜上还搁着半个干了的馒头和一包拆了封的榨菜,馒头裂了口子,硬邦邦的。
赵铁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条吊着的断臂。手指头肿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灰。他把那两百块钱拿起来折好,塞进老张枕头底下。
“铁柱,”老张说,“算了。你斗不过他。”
赵铁柱没应。出了门。他去找林生和江驰。
林生刚跑完午高峰,电动车停在巷口充电,充电器的指示灯一红一红地闪。他蹲在车旁边吃盒饭,盒饭是早上带的,米饭已经凉透了,菜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块。赵铁柱把他叫到一边,把老张的事说了。林生听完,拿抹布擦后视镜上的灰,擦了两下停住了。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那张脸,被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上回帮老太太提行李被贴了罚单。”他说。赵铁柱说这回不是帮陌生人。林生把抹布搁在车座上。说行。
江驰是晚上碰的头。他把车停在豆腐坊巷口,车灯照着那块青石板磨盘。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赵铁柱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江驰听着,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听完他把烟头扔地上碾灭,脚尖拧了一下。“明天几点。”“六点。工头一般七点到。”
第一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巷子里黑黢黢的。赵铁柱骑电动车带着林生过长江大桥。桥上风大,吹得电动车往一边偏,他两只手攥紧车把,手指头冻得发僵,身子往前倾着骑,挡风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江驰开车在后面跟着,车里的暖风坏了,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他把车窗摇上又摇下——摇上起了雾看不清路,摇下冷风灌进来。到工地门口天刚蒙蒙亮,东边天边露出一小片灰白。挖掘机和搅拌机还没发动,工棚那边亮着几盏灯,灯光在晨雾里晕开来。赵铁柱搬了块砖头坐在工地门口。林生靠在旁边的围挡上,围挡是铁皮的,冰凉冰凉,他靠了一会儿又站直了。江驰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赵铁柱。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刮在脸上像刀子。赵铁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咳了两声。不是感冒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挤,闷闷的,咳完了喉咙里还有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他在工地上吸了这么多年灰,咳嗽是老毛病了,自己不当回事,周围人也没当回事。林生听见了,说赵哥你感冒了。赵铁柱说没有,就是嗓子痒。江驰从车里翻出半包金嗓子喉宝递过去,纸盒已经压瘪了,里面还剩三四颗。赵铁柱接过来含了一颗,凉飕飕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继续盯着工地大门。
上午十点多刘工头的车从里面开出来,是一辆黑色老款帕萨特,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在门口被赵铁柱拦住了。刘工头摇下车窗,脸色不好看。“又是你。铁柱,你管闲事管上瘾了是吧。”“老张胳膊断了,你给两百块就想打发?”“没签合同,跟我没关系。”“在你工地上摔的。”“有证据?有证人?你去告我。”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赵铁柱站在那儿,咳嗽又上来了,他弯着腰咳了一阵,直起身来的时候车早没影了。林生站在旁边,把手里的烟头弹进了水洼里。
第二天更冷。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工地门口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踩破了冰底下还是泥水。赵铁柱从工棚外面捡了块硬纸板垫在砖头上坐着。咳嗽比昨天重了,连着好几声停不住,脸涨得通红,眼角都咳出了泪。林生买了三杯热豆浆端过来——路边早餐车买的,一块五一杯,薄塑料杯烫得手捧不住,他左右手倒换着端过来。赵铁柱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搁在旁边了。不是不想喝,是咳得喝不下。纸杯搁在砖头上,热气在风里飘了几下就被吹散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江驰说铁柱你要不去医院看看。赵铁柱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下午刘工头的车又出来了。这回他没停车,隔着车窗冲赵铁柱喊了一句“别在这儿碍事”,加了脚油门走了,车轮碾过水洼溅了赵铁柱一裤腿泥水。赵铁柱站起来拍拍裤腿,泥水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拍不掉。又咳了一阵,咳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等他直起腰来,车早没影了。林生站在旁边,手里那杯豆浆没喝,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第三天中午,刘工头来了。不是开车,是走路过来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工地门口天天蹲着几个人,工人都看着,有人开始议论,影响不好。他走到赵铁柱面前站住,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扔在赵铁柱膝盖上。都是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两沓,一沓一千。
“两千块。人道主义补偿。”他把“人道主义”四个字咬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拿了钱就别再来闹了。再来我报警。”
赵铁柱把钱捡起来,数了一遍。两千。揣进棉袄内兜里,兜有点浅,钱露出一小截。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了一下旁边的围挡,围挡被他一推晃了两下。站起来以后他比刘工头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说:“刘头,你记住了。不是你有理。是老张等不起。”刘工头叼着烟没说话,转身走了。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然后捂着胸口又咳了起来。江驰从车里探出头,说上车吧。
赵铁柱当天下午把钱送到老张那儿。老张躺在床上,三天没刮胡子,脸上的胡茬白了一半,人看着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赵铁柱把两沓钱搁在床头柜上——那个位置三天前搁的是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老张没花。现在多了两千。老张看着那沓钱,又看看赵铁柱,嘴唇哆嗦了半天。“铁柱,这钱我还不上了。”
“先养伤。”
老张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肩膀轻轻抖着。墙角那个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塑料桶里,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赵铁柱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咳嗽又上来了,这回咳得很凶,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咳得整个后背都在震,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喘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嘴。没回头。走了。身后老张还在哭,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江驰开车送他回豆腐坊。赵铁柱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驰把暖风开到最大——其实还是凉的,但比没有好。赵铁柱还是咳。咳完了一阵,睁开眼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三天没刮胡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在脸上。江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速放慢了些。车窗外是十二月的南京,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法桐光秃秃的,路灯把枝干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横一道竖一道。
(待续)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