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5
作者潘斌

第十五回 夜夜灯窗留热水 暗暗日记许江桥
时间:2018年11至12月。南京湿冷,气温降至零度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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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晓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
每天九点四十到便利店,换工服,扎头发,跟白班的阿姨交接。阿姨是个话多的人,每次都要絮絮叨叨交代一堆——泡面哪种卖完了没补,货架第三层被小孩翻乱了要重新理,冰箱温度好像不太对她让温晓注意一下。温晓一一记下。阿姨走了以后她把店里的灯全打开,开始理货。货架上的泡面桶码整齐,标签朝外。饮料瓶的瓶盖挨个擦一遍,落了灰的没人买。收银台旁边那个小架子上的打火机和口香糖补满。这些事她做得很慢,一件一件来,反正夜长。做完了就坐到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十点以后巷子里人就少了,偶尔有下夜班的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亮一下又暗了。
陈默一般是十点以后来。加班到八点,坐公交车回豆腐坊,到了差不多快十点。有时候加班晚了,到便利店就快十一点了。温晓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到,但她每天到了十点就把靠窗那盏灯开着。店里有三排日光灯,到了后半夜她会关掉两排,只留收银台上头那排和靠窗那盏。老板交代过,后半夜没人就少开灯,省电。她从来不留那盏。
那盏灯是暖黄的,跟其他日光灯的白光不一样。照在窗边的塑料桌上,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子一片一片的,放大了好几倍,安安静静地趴在墙纸上。绿萝是温晓养的,刚来的时候只有三四片叶子,蔫蔫的,花盆是前一个店员留下的,盆沿磕掉了一块,她没扔。隔几天浇一次水,叶子慢慢多了,藤蔓从盆沿垂下来,顺着桌子腿往下爬了一截。她浇完水会把叶子上的灰擦一擦,拿纸巾一片一片地擦,擦完了把黄了的叶子掐掉。陈默每次等泡面泡好的那几分钟,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就盯着那盆绿萝看。温晓注意到了。
今晚陈默来得比平时晚。快十一点半了,巷子里已经没什么声音,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门铺在地上,一块长方形的亮,边角模糊。温晓在擦饮水机。抹布先把机身擦了一遍,然后把接水盘抽出来倒掉里面的水,拿纸巾把盘底的茶渍擦干净。水龙头的滤网也拆下来了——滤网上积了水垢,细密的一层白,水流得没以前利索。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对着光看了看,又冲了一遍,拧回去。
正拧着,门上的风铃响了。
陈默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工服,外面套了件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脸被风吹得泛红,鼻尖也红,耳朵冻得有点透明。他看了温晓一眼,点了点头,走到货架那边拿了一桶泡面。还是红烧牛肉味的,又拿了一袋榨菜。放到收银台上。
“今天加班?”温晓问。扫码的时候问的,没抬头,声音很轻。
“嗯。赶一批货。”
“吃了没?”
“还没。”
扫完码,收钱,找零。收银机打出一张小票,印花的,崭新鲜艳。她把小票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的小票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地排在角落里,最底下那张的边角已经微微卷了——大概是压得太久。
陈默拆开泡面包装,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塑料桌面有点黏,他拿纸巾擦了擦。撕调料包的时候手指冻得不灵便,撕了两下没撕开,第三下用力过猛,调料包从中间裂开,粉末溅出来洒在桌上。他愣了半秒,把桌上溅出来的调料粉用纸巾拢了拢,倒进泡面桶里。然后站起来去接热水。
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搁着一个白瓷杯。杯子是温晓刚放过去的。杯口磕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胎,磕痕是旧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杯子里倒了热水,冒着白汽。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温晓。温晓正低头整理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把打火机一个一个码整齐,红的绿的黑的排成一排。
陈默端起泡面桶接了热水,用叉子把盖子压住,回到窗边坐下。泡面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一股味精和脱水蔬菜的味道。他等着面泡软,看着窗外的巷子。路灯昏黄,法桐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面把影子打在对面的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谁在用手比划什么。巷口磨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路灯照上去泛着白,远远看过去像洒了层面粉。
温晓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把那个白瓷杯端起来放在陈默桌子边上。杯子里的热水已经不冒气了,她转身又去接了一杯热的,把原来那杯凉了的倒掉。新接的水冒着白汽,她把杯子搁在泡面桶旁边。
“凉了。”就两个字。
“谢谢。”
温晓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泡面在热水里变软的声音和收银机偶尔的电流声。陈默揭开盖子拿叉子搅了一下,面泡得有点过,软塌塌的,他低头吃,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窗外。“今晚冷。”
“嗯。天气预报说零下了。”
“下雪吗?”
“不知道。”
陈默继续吃。吃完把泡面桶扔进门口垃圾桶,回到桌边坐下。那杯热水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慢慢地喝,喝了半杯,搁下杯子。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亮了一下又暗了。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白白的,没什么表情。她没在看视频,也没在聊天,就是划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拨,拨上去又拨下来。
陈默把剩下半杯水喝完,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下台面,轻轻的一声。
“杯子放这儿了。”
“嗯。”
温晓把杯子拿过来,放进收银台下面一个塑料盆里。盆里还有几个杯子,都是她自己用的,洗干净了倒扣着晾着。她把陈默用的那个冲了一下,也倒扣在盆里。杯口缺瓷的地方对着盆底。
陈默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温晓缩了一下脖子,走到门口把门拉紧。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窗边的灯还亮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暖黄的灯光里绿得发暗,叶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她看了那盆绿萝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这样的夜晚不止一次。
陈默每天晚上下了班,只要便利店还亮着灯,他就进去。有时候买泡面,有时候买包饼干,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进来接杯热水。温晓从来不问。他进来,她抬头看一眼,点一下头。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那个磕了边的白瓷杯,接一杯热水,坐到窗边的位置。坐五分钟,十来分钟。有时候店里只有他们两个,隔着两排货架,谁也不说话。他在窗边喝水,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喝完把杯子放回台面上,说一声“走了”,推门出去。
有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到便利店快十二点了。店里的灯还亮着,那盏暖黄的也在。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胳膊肘撑着台面,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陈默推门进来,风铃一响,她一下子抬起头,眼睛还没聚焦先说了句“欢迎光临”,说完才看清是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揉眼睛。
“困了?”
“没有。”声音还有点迷糊。
陈默走到饮水机旁边,没拿杯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制热那个红灯亮着,水是开的。温晓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白瓷杯给他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台面上。
“今天不买泡面?”
“不买。就喝杯水。”
温晓点了点头,回到收银台后面。陈默端着杯子坐到窗边。外面开始飘雨夹雪了——不是雪花,是那种半雨半雪的东西,打在玻璃上先是一小团白,然后化成一滴水淌下来,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他盯着玻璃上的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搁下来晾着。
“你每天晚上都上夜班?”他问。隔着两排货架,声音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显得有点远。
“嗯。”
“白天睡?”
“嗯。睡到下午。”
“不累?”
“习惯了。”温晓顿了一下,“你每天加班也累吧。”
“还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簌簌的,细细碎碎的。绿萝的叶子在暖黄灯光里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温晓忽然说:“你那杯子——我每天洗的。不脏。”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白瓷杯,磕了边,杯口那一小块掉瓷的地方他记得,每次喝水嘴唇都避开那个位置。杯子里面的瓷壁洗得很干净,灯光照进去能看见杯底的亮光,水面一晃亮光就碎成一片。他点了点头。
“嗯。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得比平时久。喝完了一杯水,又接了一杯。走的时候雨夹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在地上反着光,亮一块暗一块。他回到301室,关上门,坐到桌前。从包里摸出钢笔和日记本。笔握的地方磨出的细纹好像比上个月又深了一点,笔帽的镀层还是那样,黄铜色的底子露得更多了。他旋开笔帽,在灯下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像是在想下一句写什么,又像是在想该不该写。写完搁下笔,把日记本合上。
日记本封底内侧夹着一张纸条。是从便利店小票背面撕下来的,折了两折,压在封底和封面之间。纸条上是他前几天写的几个字:“想和她去长江大桥看一次日落。”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隔着封底摸了摸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纸还在。
窗外巷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301室的灯灭了。302室吴阿贵的呼噜声隔着墙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声高一声低。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磨盘上那层薄薄的霜。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跟每天晚上一样。陈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闭上了眼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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