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王艮(四幕剧)第二幕
第二幕
[衣着朴素的艮妻从苇间小道走出,送茶水衣物上,在外面桌上放下水壶茶碗与衣包,四处关心地看看。
这间小草屋,还给取了个名称,叫住心斋。
王艮(着家常短衣,上)好,多谢,你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心斋的功课不要做得太苦。
哈哈,心斋的功课,说得好。
我说得不对吗?
说得对,这间小屋,叫做心斋,也是我的号,王艮,字汝止,号心斋。
你一个人,就有三个名字。
这也是尊身立本之意吧。
女人也有这样取几个名字的吗?
很少。宋朝有个女子李清照,号易安居士。
你的心大,要把天下的事情都想透,能想透吗?
能。想透了,我的心就放下了。你们安稳睡觉,不要来打扰我。
好吧。(下)
[王艮站着静气片刻,提起茶具与衣包,转身入内,放下手中东西,坐下抚琴数声,静坐片刻,夜莺鸣声渐繁,又渐小去,王艮起,打开衣包,穿起深衣,戴起五常冠,执起笏版,当他缓缓转过身来时,已经俨然是一位周文王时代的古人了,他走到心斋外面,静立,头微仰起望天。
父母生我,身心俱全。身者形也,心者气也。形属乎地,气本于天。人天朗朗,万理森然。动则俱动,静则同息。一有所昧,自暴弃也。惟念人天,勿昧勿迁。外全形气,内保其天。苟不得已,杀身成天。前有古贤,殷三仁焉。断发纹身,泰伯之天。采薇饿死,夷齐之天。不逃待烹,申生之天。全手全足,曾子之天。敬身为大,孔子之天。我天何天,我天人天!天一切我,我一切天。都说苍苍者是天,其实天就在身边。若能记得这句话,无处无时不是天!(缓缓转身,放下笏版,撩衣上榻,盘腿静坐,闭目入定)
[一股白气腾起弥漫,进入梦幻境界,王艮走向左侧,又一股白气腾起,右侧上来另一位王艮,同样身着古人衣冠,他俩对话。
啊,仁兄,你这趟山东之行,见识一定不小啊?
这一趟山东之行,生意做好之后,我仰拜了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诸位圣贤,虽然是泥塑木雕,却有如心心相证。
啊,心心相证?这话说大了吧?
就算是六经证我,我证六经吧。
你也想做圣贤吗?
好,痛快痛快。
以往我的心中,像门前小河,虽然也会迎风起浪,但毕竟比较平静,终日缓缓流淌,直到不知所终;在山东仰拜这几位圣贤,我的心中,就像忽然几块巨石从高山落下,砸进一潭静水,砰然巨响,水浪冲天,兜底震动。
哈,几块巨石砸下,水浪冲天,到底是圣贤砸了你,还是你砸了圣贤啊?
还是六经证我,我证六经。正如读书,有死读活读、死解活解之分。
对,要活读活解,但也不要离开本意,信口开河。
对的,多承指教。
不客气。请讲。
孔子孟子,不必说了,他们汲汲皇皇,奔走天下,宣仁讲爱,希望春秋战国的天下能够结束纷争,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而君主们的国度也能长治久安。他们的主张不为当时在位的人们接受,反而说他们迂腐,真是滔滔者天下皆是,而谁以易之?他们是无能为力了,乃全身而退,或述或作,并且传授弟子,于是有《易经》、《春秋经》、《诗经》、《礼经》这些古代经典整理和保存下来,还有《论语》、《孟子》这些记载他们言行的书籍留给后人。颜子虽然不幸短命死矣,但他一言一行,都得到孔子肯定,后人认为他距离圣人只在毫发之间,就连孟子也还差着他一肩。至于曾子和子思,不但得到孔子真传,而且还有自己的发挥,曾子把孔子所传《大学》之经记载下来,并且作出解说,子思发挥独见,写出《中庸》,自从宋朝朱熹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列为四书,编为一册,加以注解,叫做《四书集注》,更成为天下读书人日夜学习钻研的课本。从孔子曾子到子思孟子,他们无论自己有位无位,都以天下为己任,时时刻刻替天下着想,这是何等的明德,何等的顶天立地,多么算得上是一个人,且尽其所能!难道我们就因为出身低微,僻处海滨荒滩,而自轻自贱,只做一个糊口过日子的自了汉吗?难道我们就不能像他们一样为天下动一点脑筋、乃至做一点事情吗?
嘿,听起来道理是不错,但我怀疑现在你还认得你自己吗?不要去了一趟山东,都认不得自己了。
仁兄放心,现在我更明白地认得了我自己!以上所言,就是我在山东仰拜诸位圣贤之后的感想。天天捧着他们的经书去死读,这样的人太多了,我们不必再成为其中的一个,我们最要紧的是要明白圣贤怎样做人,怎样尽能,他们都不是自了汉,他们不论自己处境如何,都心正身正,以身为本,身尊道尊,以身证道,以身行道,所以圣贤才称之为圣贤,尽管时移世易,他们的这点精神,浩气长存,该是天下人永远的榜样。
我们一般人只把圣贤当作高山仰止,没有去想跟我们自己有什么关系。甚至,我们还把他们看作用来骗人吓人的泥塑木雕呢。
误会误会,可悲可悲,这责任要由历代的大人先生们承担。其实,圣贤的道理,就在百姓日用之中,百姓日用而不知,圣贤道理如果跟天下国家百姓日用无关,乃至有害,也就谈不上是什么圣贤道理,乃至可称异端,他们也就把圣贤遗像变成了吓人骗人的泥塑木雕。圣贤会被弄得跟天下百姓疏远起来,这件事情要好好深究,要回头想想。现在太需要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真解圣贤,真学圣贤,太需要有人启发愚蒙,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哈,仁兄已经慨然而有以道自任的意思了。我们把自己看大了不是有点好笑吗?俗话说,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呀。
哈哈哈,狂人,狂人!
此乃孔子之狂,无乃不可乎!不是要学孔圣人吗,那首先就应该把这个狂字学到手!要敢狂,能狂,一狂到底。其实就是以道自任,就是对自己对天下国家,敢于负起责任来,而不管在上在下、是官是民、有位无位!身安而天下国家可安,身正而天下国家可正。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倒是义正辞严,但也是从老生常谈里化来!
化是化来的,但不是凭空而来、随口而诌,却是有感而发。
倒要请教。
你可知我在山东,得知朝廷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吗?
[隐隐传来如巨鼓的雷声,虽然低沉,却是撼动人心。
啊?天大的事情?穷乡僻壤,不知不知。
你可听说刘瑾?
哈哈哈,皇上将他处以磔刑了!
磔刑?
就是绑赴街市、凌迟处死,当众活剐、肢解、枭首。
啊,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竟然是这个结果!
他早就不能算是人了,他枉有一张人皮,他是兽。
此话怎讲?
人有明德,而他的心里却没有。
此话又怎讲?
他的心已经被金银财宝塞满,明德全被挤出来,一点儿也没有了。
你再说得明白点。
从他家里抄出的黄金有250万两,白银5000万两,珍宝细软不计其数,而朝廷国库一年所入,不过一百五十万两,另外,他还拥有成千上万亩土地以及在天津等地的大庄园,真是富可敌国。
贪,贪!
身为太监,身已残,心可正,本当在宫内好好伏侍皇上,他却把持朝廷,他只要开口说某人授予某官,吏部兵部就不敢不奉行,反之他说要罢谁的官,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凡是官员到京述职,或出京外放,都要对他献礼厚重,想避开他一关,简直就是不想活了。给事中周钥到京外办事,不忍搜刮,回来没有金银财宝奉献给他,于是不敢到朝廷述职,干脆就在家里上吊,一死了之。浙江盐运使杨奇,是个清官,没钱孝敬刘瑾,也只好自杀,家人穷得把他的孙女卖掉安葬他。官员安奎、潘希曾,赵时中、阮吉等人,都这样被找岔儿投进监狱,在狱中被折磨致死。他要抄谁的家,一声令下,立马就抄,什么御史、侍郎、尚书,就这样被抄家破产。凡是刘瑾下令逮捕的人,一家犯法,左右邻居都有罪,河这边的人犯法,河那边的人也连坐,像这样的冤案,数都数不清。
啊,一个太监能闹成这样啊?
他自有他的势力,光是大太监,就有八虎之称,哪个人不是金银满家、良田遍野、奴仆成群。
唉,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止留一斗来糊口,愁得小民白了头。这就是我们老百姓过的日子。
你说得对。皇上这回拿下刘瑾,真是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但愿天下否极泰来吧!
刘瑾的事情,渔樵听来,真是好玩得很啊。
有一天京城御道街上出现一张匿名帖子,上面写着刘瑾几条罪恶,刘瑾就假传圣旨,让朝廷百官跪在奉天门前揭发交待,酷暑烈日之下,活活晒死了三个官员,到天黑,他下令五品以下官员全部押进监狱。当晚,刘瑾得知那张匿名帖子是宫里一个小太监所为,第二天百官才没有继续被罚跪晒太阳。那个小太监,当然是没命了。
真正是一手遮天啊!修身为本这句话,对这种人,有什么用?
对这种人,已经没有用了,但他的所作所为和结果,就是不修身的缘故。
这能说得通。
刘瑾平时索贿受贿,全不在话下,如果不顺他的心意,轻则丢官,重则抄家、坐牢,然后被折磨致死。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几天几夜说不完。
读书人好不容易考中举人进士,又好不容易做到大官,到临了竟然这么不值钱?还不如在家做个小民。就没有人向皇上告发他吗?
在人们私下的谈论中,刘瑾被称为站着的皇帝,皇上被称为坐着的皇帝,站着的发号施令,坐着的只不过是摆个样子。
啊,难道满朝的官员,说起来都是饱读圣贤书的人,就真的没有一个敢向皇上揭发这个奸人的吗?
虽然向皇上进言很难,能见到皇上也很难,但冒着风险劝谏之人,有还是有的,可是皇上不听。
皇上怎么就不听的呢?
经书上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天子他一旦不修身了,也就失本了,失本就遗末,遗末就是忘记了天下,这样的本末俱失,也就识不透刘瑾是坏人。刘瑾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自称奴才,无比恭敬,把皇上安排得也很享受,想方设法让皇上吃喝玩乐、花样翻新,而不是治国,更谈不上修身,该皇上考虑和发号施令的事,就都让刘瑾代劳了。
啊,不是说皇上天生圣明吗?
什么狗日新猫日新,吃喝玩乐,花样翻新。
刘瑾伏侍的皇上,跟这种要求比,那就差远啦,大臣们怎么办呢?
啊!
他跑去向刘瑾告密,结果刘瑾连夜召集他的亲信,主要是大小太监,一齐跪在皇上面前,说服皇上改变了主意,反而给了刘瑾更大的权力,什么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都在他掌握之下。他立即就对告发他的大臣们实施报复,向皇上言说天象的官员杨源,被锦衣卫活活用杖打死,有的官员被一百五十斤重的大枷在监牢里活活戴死,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他把向他卖身投靠的人安排到内阁和六部掌握权柄,朝廷就进一步处在他的严密控制之下。他竟然下令让大臣们都跪到金水桥前,听他宣布所谓奸党名单,多少蜚声海内的名臣,都被列为奸党,接下来就是严重的打击报复。从此以后,刘瑾更大肆受贿索贿,有一个叫刘宝的官员,走马上任巡抚,向刘瑾行贿一万两银子,到任之后搜刮民财,又向刘瑾行贿几万两,结果被提拔为兵部尚书。反之,官员如果不给他行贿,立马就被削职回家。刘瑾的黑手还伸向边关、科举、各地藩王。
啊,所谓罄竹难书啊!
皇上亲自在刘瑾家里查抄到私制的玉玺、玉带、宫牌,还有衣甲、兵器,乃至日常不离手中的扇子里竟然藏有匕首,这下子才定下了谋反大罪。
刘瑾他真敢谋反吗?
我说了,他的明德之心早就失去,他已经不是人了,是禽兽,披了一张人皮,很难说他还有什么不敢。人的这颗心,如果不是一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他就一日坏、日日坏、又日坏,胆子越试越大。
嗯,你真是能把事情说透。那么,现在刘瑾,已经死了?
死了。他被活剐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当场一个铜钱一块肉,有的人买下立刻送进嘴里吃掉,有的人买去喂了狗,一块肉也没有给他剩下。
啊,确实是惊天大事,我们普通百姓,穷乡僻壤,海角滩涂,简直还一点不晓得呢。这一世,白活了,真是白活了!
[王守庵与族长急上
银儿,银儿,王艮,王艮!
[一阵白烟,右艮消失,王艮头戴五常帽、身着深衣,静坐着。
王艮!
王艮(惊醒)啊?爹爹?族长?什么事情?
刘六刘七的义军打到了通州狼山,离我们不远啦!
刘六刘七?
他们的传檄告示都有人飞送到了(递上传檄)
王艮(念)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啊,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啊!
当然是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你在山东的时候,一点儿没有听说吗?怎么你回来没有谈到过呢?
族长,我在山东的时候,除了听到刘瑾的事情,另外就听说到这件事了,也皆因刘瑾专权,官不聊政,民不聊生,义军就是从河北而起,一路打过山东河南,连破九十余城,往南杀奔而来的。两湖、两广、江西、陕西、四川,早就都有民变,如同野火春风,到处都有一些骚动。这件事我不能轻易谈论。
这倒也是。传檄的人说,义军攻下汉口,一路顺流而东,千里长江,无人抵挡啊!
传檄之人呢?
他骑着快马,向北一路传檄而去,并未停留。
他还留下什么话没有?
叫我们备好军粮,到时响应。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王艮(看檄文)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这是说他们揭竿而起乃在河北一带;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这是说他们要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
啊?这?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银儿,这件事情大如天,你怎么想的?
族长,爹爹,几千年来,这是一件最不好说的事情。
是的是的,但你说说,书上是怎么写的?圣人是怎么说的?
噢!
我大明太祖皇上,对孟子说的这一类话,仍然并不怎么喜欢,曾经要把孟子逐出孔庙。
好,你这样一说,我心里有数了。
一切全在族长里紧外松,安定乡民,把握分寸。
明白,明白。啊,银儿,噢,以后我们该称你为王艮先生才是,你的书真是没有白念啊!我看多少入了仕做了官的,谈吐见识都远远不如你。
不敢当!
我们走了,不打扰你。
[族长作揖而退,守庵跟下
王艮(仰天长啸)天哪!
[灯暗,远方闪电,沉雷隆隆,王艮屹立,伴唱声起:若要人间积雪融,须从腊底转东风。三阳到处闻啼鸟,一气周流见远鸿。总是梅花迎雪开,燕子飞来桃柳中。生生不尽无穷在,雨霁云收见太空。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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