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油”与牢房——葛兰西之争是一场左翼的内耗

十五吨黄油。

一头奶牛一年产奶约六吨，提炼黄油不到三百公斤。十五吨黄油，需要五十头牛挤一年的奶。一个关押着政治犯的监狱，要多大一间冷库，才能装下十五吨黄油?

可这个数字就在网上流传着。传得有鼻子有眼，配着"葛兰西狱中奢侈伙食账单"的截图，配着愤怒的评论——"修正主义的大胃袋""坐牢比工人吃得还好"。有人算了算，说葛兰西当年吃的黄油按今天市价值好几百万人民币。

传播链清清楚楚：第一，把史料里的一点五公斤篡改为十五吨，小数点被抠掉了，后面加了三个零。第二，把法西斯时代剧烈贬值的意大利里拉直接按今天的汇率换算成人民币。第三，把葛兰西短短几个月监狱医院养病期的病号餐记录截取出来，掩盖十一年普通牢房的粗劣囚食。

三处硬伤。三处。没有一处经得起查。

可查的人没有。转发的人几千几万。骂的人从B站骂到知乎，从知乎骂到微博。

二零二六年七月，中文网络左翼圈层就这么炸了。

炸的起因是一则B站视频，标题很长：《硬核原文炮轰葛兰西!对列宁的背叛，哲学、国家理论的修正》。UP主叫"路灯与断头台"，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把刀，直直地砍向了那个一百年前死在法西斯监狱里的意大利人。

视频把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安东尼奥·葛兰西定性为"现代修正主义中最可恶的一种"。然后左翼圈层裂了。裂成两半。骂的一方说葛兰西是"西修"，辩的一方说你们连书都没读过。骂的一方翻出狱中伙食清单，辩的一方翻出列宁的原话。骂的一方说他支持托洛茨基反对斯大林，辩的一方说那是你编的。

争论从理论降格到人格，从人格降格到伙食，从伙食降格到编造史料。然后停顿在那十五吨黄油上，上不去，下不来。

那些攻击葛兰西的人，手里有没有一本《狱中札记》?

答案令人沉默。

知乎上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网左攻击对象一直都是所谓'西马'当中最革的葛兰西和阿尔都塞，那些问题大的反而很少被批。"法兰克福学派很少被点名。卢卡奇都原创马恩对立论了也只是偶尔被点一下。柯尔施晚年成叛徒了也很少被提。

他们骂的不是葛兰西。他们骂的是一个标签，一个叫"西马"的标签。至于"西马"到底是什么，葛兰西到底写了什么，"文化领导权"到底是什么意思，修正主义的定义到底有几个特征——能回答的人，不多。

"修正主义"这个词，在马克思主义语境里有特定的内涵。十九世纪末，伯恩施坦系统性地提出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主张社会主义不应通过暴力革命实现，而应通过议会斗争和工会运动逐步改良。罗莎·卢森堡一八九九年逐条驳斥了伯恩施坦。列宁一九零八年将修正主义界定为"来自马克思主义内部的反对马克思主义"的派别。

修正主义有三个基本特征：第一，它来自马克思主义运动内部。第二，它以"修正""发展"为名，实质上篡改或放弃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原理。第三，它在实践上导向改良主义。

葛兰西符合这三个特征吗?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葛兰西在去议会的途中被墨索里尼的法西斯警察逮捕。他在监狱里关了十一年。先天畸形的脊柱恶化了，慢性胃炎溃疡了，牙齿一颗一颗脱落。他就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写下了三十二本《狱中札记》，两千八百四十八页。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他在法西斯监狱里死去，四十六岁。

列宁在一九一三年曾经正面评价过葛兰西的革命性。一个被列宁肯定的意共创始人、一个在法西斯监狱里耗尽生命的反法西斯战士、一个写下两千八百四十八页革命理论的人——他符合"修正主义"的哪一条?

没有一条符合。

可他们照样骂。骂完了还不够，还要编出十五吨黄油的谎言来骂。骂完了人格，还要骂伙食。骂完了伙食，还要骂"他是不是在监狱里享受了大餐"。

一个人，死在法西斯监狱里，死之前用溃烂的肠胃和脱落的牙齿写了两千八百四十八页。一百年后，一群没有读过他一个字的人，在网上骂他"大胃袋"。

这就是二零二六年中文网络左翼的理论水平。

这场争论的主体是些什么人?屠富全的分析很准确：活跃在网络左翼话语场中的核心群体，主要是青年学生、城市白领及部分底层网民，大致可归入"网络小资产阶级"或"边缘知识青年"的范畴。他们拥有高于平均水平的文化资本和信息获取能力，却承受着教育竞争、就业压力、生活成本攀升等多重现实挤压。

他们的焦虑是真实的。可他们的应对方式出了问题。在一个没有大规模社会运动条件的结构里，理论讨论成了他们表达政治诉求的主要途径。可这种"理论讨论"不是建立在阅读和思考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标签和情绪的基础上。

他们不是在讨论葛兰西。他们是在借葛兰西这个壳，打一场关于"谁才是正统"的仗。符号被掏空了意义，只剩下情绪在填充。葛兰西被简化为"唯心主义者"的标签，丰富的思想史由此被压缩为干瘪的"正统vs异端"叙事。

这场仗打得很难看。

底线的不断降级——从理论到人格，从人格到伙食，从伙食到编造。一步一步，滑向深渊。骂的人忘了，葛兰西是意共的创始人，是反法西斯的战士，是死在监狱里的烈士。他们忘了，自己手里连一页《狱中札记》都没有。

他们只记得十五吨黄油。

红河在一篇文章里说得对：宗派主义内耗，远比外部资本话语攻击更能摧毁左翼力量。

外部敌人打不倒左翼。左翼自己可以。

那些连原著都不愿读、连基本历史常识都不具备、连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历史地看问题"的方法都做不到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谈论"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不是情绪宣泄的工具。它不是用来在网上骂人的武器。它不是用来证明"我比你对"的标签。

马克思主义是一门科学。它要求你读书，要求你思考，要求你分析，要求你实践。

可今天的网络左翼在干什么?他们在网上骂一个死在法西斯监狱里的革命者"奢靡""享受""大胃袋"。他们在编造史料。他们在人格侮辱。他们在用"群众路线"四个字当盾牌，拒绝一切批评。

一个没有读过《资本论》的人，没有资格谈论马克思主义。一个没有读过《狱中札记》的人，没有资格评判葛兰西。一个连基本历史常识都不具备的人，没有资格定义什么是"修正主义"、什么是"正统"。

可他们偏偏在谈。偏偏在骂。偏偏在定义。

这就是理论的贫乏。这就是行动的盲目。

左翼的自我教育，刻不容缓。

不读书的左翼不是左翼，是情绪宣泄的团伙。不思考的左翼不是左翼，是标签复读的机器。不实践的左翼不是左翼，是网络空间的幽灵。

葛兰西在法西斯监狱里写下两千八百四十八页札记的时候，没有想过一百年后会有一群连他的一页书都没读过的人在互联网上骂他"奢靡"。他写那些札记，是为了革命，是为了无产阶级的解放，是为了告诉后人：资本主义不仅靠暴力统治，还靠文化霸权;无产阶级不仅要在战场上打赢，还要在思想上打赢。

可一百年后的"左翼"，连这个基本道理都听不懂了。他们只知道骂。骂葛兰西，骂阿尔都塞，骂一切被贴上"西马"标签的人。骂完了，然后呢?然后继续在网上骂下一个目标。

葛兰西被简化为"唯心主义者"的标签，丰富的思想史由此被压缩为干瘪的"正统vs异端"叙事。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马克思主义的纯洁性。可他们保卫的，不过是一个他们自己都没读过的、被他们简化成几句口号的、干瘪的马克思主义僵尸。

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在书本里，在历史里，在人民的实践里。不在B站的评论区里。

葛兰西在监狱里写道：无产阶级不仅要在经济上夺取政权，还要在文化上夺取领导权。一百年后的今天，一群自称左翼的人，连文化领导权这个概念都没搞懂，就在网上搞起了文化围猎。他们围猎的不是敌人。他们围猎的是自己人。

那些骂葛兰西的人，应该去读一读《狱中札记》。读完了，再回来骂。如果读完了还想骂，至少骂得有根据一些。如果读完了不想骂了，那更好——至少证明你还有救。

可如果他们连读都不愿意读，就继续骂——那他们骂的不是葛兰西。他们骂的是自己。骂的是自己的无知，自己的懒惰，自己的不求甚解。骂到最后，左翼阵营里只剩下骂人的人，和一个空荡荡的理论仓库。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回声里全是"修正主义""西修""背叛"这些词。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左翼的自我教育，刻不容缓。

葛兰西在监狱里写了两千八百四十八页。你们哪怕读一页呢?

一页都不读，就骂。

那就活该被历史嘲笑。

*注：书可能还是都有读的，但一是怎么读？怎么理解？二是有古话“尽信书不如无书”，三是要博览群书、对照鉴别着读。总之认识的提高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更重要的是思考和反复的实践验证。供大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