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为资本主义买单?
1.扩大再生产
在讨论扩大再生产之前,我们先要明确扩大再生产是以怎样的形式展开。不考虑第一部类与第二部类的问题,单纯考察单一资本的生产过程,其积累通过不变资本相对于可变资本的增加即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来进行,这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所讨论的内容。而这一过程放在第二卷的讨论上,两个部类的资本积累便是以“第一部类所生产的不变资本的积累”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进而第二部类的积累完全由第一部类的积累所决定,“如果只考察价值量,扩大再生产的物质基础是在简单再生产内部生产出来的。简单来说,这种物质基础就是直接用在第一部类生产资料的生产上的、用在第一部类潜在的追加资本的创造上的第一部类工人阶级的剩余劳动”。具体而言,第二部类通过为第一部类提供追加的可变资本来换取不变资本,同时第一部类用剩余产品为第二部类提供追加的不变资本。这一过程被马克思总结为Ⅰ(v+m)=Ⅱ(c)的公式,它是整个再生产的数学基础。
也恰恰是在这一点上,卢森堡在《资本积累论》中对其进行了质疑。具体而言,卢森堡质疑的是马克思在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开头的预设,即“假定事实上生产在以前已经按扩大的规模进行;因为要使货币……能够转化为生产资本的要素,这些要素必须是在市场上可以买到的商品”。卢森堡对于这一预设的质疑并不是说生产要素无法在市场上购买,而是认为积累的进行需要对商品的有效需求的同步增长,而这种增长的来源是什么并没有得到讨论,“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的剩余生产物必须有人购买——谁来购买呢?……仅仅为了实现这两部类的剩余价值,必须有在第一和第二部类以外的有支付能力的需求,这样才能使剩余生产物变为现款”(卢森堡《资本积累论》)。
按照扩大再生产的总的前提,资本家将自己的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以实现资本积累。那么,这就意味着资本家会抑制自己的一部分消费欲望,把这一部分用于生产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的不变资本,那么也就存在着资本家为了积累而减少消费的欲望。另一方面,工人的收入即工资只能换取可变资本的部分。这两方面的限制使得再生产的总公式中Ⅱ(c)大于Ⅰ(v+m),换句话说消费资料生产能力的扩大快于消费资料需求的增长,一部分剩余价值无法得到消费与实现,最终表现出来的就是生产过剩与消费不足。而这一点能够成立的前提在于,资本积累无法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中实现。那么,这似乎也就意味着实现只能依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外的力量。
2.作为马尔萨斯主义者的卢森堡
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像,原本马克思并不想证明扩大再生产能够顺利进行,“在这种生产的自发形式中,平衡本身就是一种偶然现象”,但卢森堡却想要证明扩大再生产可以顺利进行。当然这已经被证明不可能在资本主义内部,而只能在资本主义外部得到解决,因此资本主义必须依赖非资本主义阶层或国家作为其剩余价值的实现场所,这构成了她帝国主义理论的核心,“既然资本的积累,没有非资本主义环境,在任何场合下,是不可能的,那么,假设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唯一的、绝对的统治地位,是不能提供一个正确的图景的”。
吊诡的是,这无疑是复制了马尔萨斯的观点。同样在马尔萨斯那里,存在一个解决困难的“第三消费者”,他们按照商品的名义价值付款,但他们不向任何人出卖商品,简单来讲就是他们只买不卖。最终所呈现的,就是积累欲和支出欲的各自人格化,一方面是为了生产进行节欲的资本家,另一方面是为了消费的第三消费者——生产与消费现在是不同人分工进行的,“让实际从事生产的资本家承担积累的任务,而让另一些参与剩余价值分配的人,如土地贵族、领受国家和教会俸禄的人等等承担挥霍的任务”(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
消费需求的问题现在得到了“暂时的解决”,可这第三消费者的支付能力又从何而来呢?很明显,第三消费者要承担消费的任务,就需要同时具备支付能力,并且支付能力所涵盖的不仅仅是用于自身的生活资料的价值,还有一部分剩余价值。而他们的支付能力,按照马尔萨斯的观点,一方面来自地租,但这一部分不足以消化剩余价值,那么就需要另一部分即供养上层建筑以及发动战争——这一点也就被卢森堡转化到了自己的帝国主义理论当中了。
之所以马尔萨斯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所承袭下来的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价值理论,其认为财富指的是使用价值,也就是说他们将财富严格局限在生活资料的范围之内,从而排除了不变资本的部分。我们知道,在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价值理论中,商品的价值等于可变资本加剩余价值,前者为工资,后者为利润和地租,三者作为生产要素都为对应阶级的收入。那么,既然资本家将自己的收入全部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中,而同时工人也不能提高自己的支付能力,因为“如果达到这种程度,那就不会有什么利润,从而也就不会有使用工人的劳动的动机”(马尔萨斯《政治经济学原理》),换句话说,在剩余价值的分配中,工资的增加也就意味着利润的减少,“工人阶级消费的剧增必然大大增加生产费用,因此,这一定会降低利润,削弱或破坏积累的动机”。那么,一方面工人阶级的贫困是必要的,另一方面第三消费者的存在也是必要的。
到这里,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已经得到揭示:一方面是生产力的绝对发展,表现为所谓“社会总收入”的增加;另一方面则是生产者,包括资本家、工人与土地主,局限在了生活资料的范围内。而这本来就已经在《资本论》第一卷得到了说明,即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与相对过剩人口的增加,而第二卷对于扩大再生产的考察也只不过是这一矛盾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3.不变资本在扩大再生产中的积累
第二卷对于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和流通的考察被安排在了资本形态变化及其循环以及资本周转之后,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在资本流通与周转的基础上考虑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问题。首先,商品的流通依靠货币作为中介,而商品生产又以商品流通为前提,即资本家能够在市场中购买到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不能从实物的角度而应该从货币的角度考察再生产问题;其次,由于资本的周转存在劳动时间与流通时间的分别,那么也就意味着总有一部分货币退出流通,作为一种潜在的资本,或者投入生产,或者被贮藏起来——这一点并不是由社会性质所决定的,而是由生产过程的物质性质所决定的,也即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区别,但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周转时间的存在要求为其预付一部分货币资本,而在这段时间这部分货币资本不会向社会提供可流通的商品。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社会现有的货币量,总是大于它处于实际流通中的部分”,也就是说,作为潜能的增殖手段总是过剩的。如果这部分过剩货币资本用作追加劳动力上,那么也就意味着工人的工资的增加,进而也就意味着生活资料消费的增多,这推动了货币的流通而不会产生危机。但是,工人是向资本家购买生活资料,也就是说货币在工人手里最终还是会回到它的起点即资本家手中,然而资本家则有货币进行贮藏与积累。因此最终,实际进行的是资本与资本的交换与资本对收入的榨取,而非收入与收入的交换,最终就表现为“不是预定用做收入加以消费,而是预定用来赚取货币(进行积累)的那部分产品太多了”(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
不难发现,这一趋势本身是与资本集中一并进行的——这本身就是竞争的必然趋势。处于竞争之下的资本家所追求的是扩大生产以降低成本,从而扩大市场以赚取更多的利润,由此选择投入更多的不变资本。而当资本集中真正达到垄断的情况,虽然存在资本有机构成上升而造成的利润率下降的危险,但在垄断资本主义中存在垄断价格,可以提高价格以限制产量与保留过剩生产能力,因此在垄断资本主义时代,不变资本既不会因其在资本有机构成中的比例上升而影响利润率,也不会经由贬值而影响利润率,而只是作为被贮藏的货币与收入发生矛盾。
这就是为什么,卢森堡会质疑马克思的再生产图式,因为卢森堡所处的垄断资本主义时代已经存在生产过剩,而帝国主义为了消化过剩生产力进行着世界市场的扩张与争夺。垄断需要竞争的存在以保留扩张的动力,因为如果进入真正的资本垄断,也就代表着生产力发展与资本积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终点,此时资本拥有极大的生产潜能却无法将其全部转化为现实生产,最终影响的不仅仅是工人的工资,更是食利阶级收入的减少;它所造成的不仅仅是无产阶级的普遍贫困,更是全人类的破产。这也同时告诉我们,对于资本主义而言不存在物理主义上的生产过剩或生产不足,因为只要生产方式还是以资本与劳动交换为基础,只要工人的需要必定无法得到满足,那么就谈不上所谓的产品的生产过剩或生产不足。对于资本主义而言,生产力发展的界限始终是资本家的利润,而不是社会的实际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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