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检察院对5810例反苏维埃鼓动宣传活动案件的司法复查》讲了什么

几年前读完了《苏联检察院对5810例反苏维埃鼓动宣传活动案件的司法复查》，严格来说它不能作为普通的书籍去看，因为它是由5810例案件组成的档案材料。这本书也许可以从另一个独特的角度来看待苏联后半段(1953-1991)的历史以及苏联社会各方面发生的变化，5810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数字，但每个数字后都是一则实实在在的案例。而案例也是反映那个时代社会的一面镜子。

按照开头《俄罗斯联邦刑法典》第58条第1-10款所述以及案例相关内容，整体上可以把案例大致分为10类。

一、反对苏联相关制度、政策及成就(相关内容一般要具体针对某一个或多个对象如集体农庄、国债等，如果泛指对生活现状不满也被归到此类，否则归类为泛反国家宣传)

二、攻击苏联及苏共领导人、党员及政府(包括挑衅言论、破坏雕像肖像行为，如果提及具体任务则会特殊标记)

三、泛反苏联国家宣传(多表现在口号、传单、标语。另外中晚期出现的传播非法书籍也被算在其中，因为非法书籍大多数案例中没有提及其内容具体涉及到什么，所以就直接分类到这里，如果提及具体内容则会分类到相关类别)

四、非法传教或加入其组织

五、从事苏联国家民族分裂行为(以口号传单和悬挂相关旗帜符号为主，其中口号传单如果提及此内容会分类到这里)

六、通敌(潜逃入外国大使馆、与国外势力私下建立联系、泄露国家机密资料等)

七、破坏盗窃公物及流氓罪(如果有人先因流氓罪被捕后说出其他分类的言论则会按照言论涉及的类别分类)

八、成立非法组织(无论是否存在武装都包括其中，此类后期经常和国家民族分裂罪行重合但二者若重复会优先列为该类别中)

九、非法越境(不包括潜逃外国大使馆行为)

十、传播谣言非法信息(包括收听境外广播并传播，这一类其实不好分类，毕竟大多相关内容和前面几项混在一起)。

当然上述分类只是最主要的分类，还有一些案例也可以单独更具体分类，但考虑到这种案例并非在所有年份均会发生所以就尽可能归入到与其关系最近的主要分类中。

根据案例判决的结果，主要分为减刑、改判、死刑(死缓被归入到此类中)、释放、案件中止，此外有相当数量案例后来予以平反会被特殊标记，如果有案件先减刑后平反则会以最后的判决为准。另外，如果有人不同年份多次判刑则会根据其案例卷宗判决日期所对应的定罪为准。

由于不同年份案例数量不等，为了进行尽可能的分类根据年份特意详细制作了表格统计，但早期几年(1953-54)的分类尚不是特别完善(非法组织因案例过少未单独分类)所以和后面最终定型的分类可能有所出入。

统计图解读：按年度统计总数据看1953年案例总数量最多，而其中第二类案例中，涉及攻击斯大林的案例比例达到了近340例(其中一些案例没有提及斯大林的名字是用“一位领导人”说明，但结合斯大林去世的时间和案件日期基本可以确定是指斯大林)，约占53年第二类案例总数的78%。当然这其中大部分案例后来在赫鲁晓夫上台后都予以减刑和平反。而部分涉及贝利亚的案例几乎是一边倒的对贝利亚予以赞美之词，这与他短暂执政期间实行大赦有很大关系。而对赫鲁晓夫的人身攻击的案例，自1957年开始到他下台就一直没有中断过，而且每一年第二类案例中涉及赫鲁晓夫的占比都超过了80%。另外也有部分案例攻击布尔加宁(基本是连带着赫鲁晓夫一起攻击直到60年被迫退休)。勃列日涅夫上台后，第二类案例数量大大降低了，平均每年不超过20例，但相应的是一旦被判刑就很少能有被减刑甚至平反的。

第一类案件中在53-55年期间，有相当一部分案例涉及了反对集体农庄的观点(主要表现在认为农民分不到足够的粮食)，其中53年这类案例占53年第一类案例总数的35%，在赫鲁晓夫上台后这类案例占比才有所下降。其他大部分案例只是纯粹的对苏维埃制度表示不满但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以及有对自己生活状况表示不满并将其与同期美国及西欧国家作对比。在1956年第一类案例数量有所减少，但到了1957-1958年这类案例又翻倍增长，其中大部分是提及对苏军出兵匈牙利的做法表示不满，仅57年上半年涉匈案例就占比全年第一类案例的57%(耐人寻味的是后面对捷克斯洛伐克以及阿富汗出兵表示不满的案例加起来还不及涉及匈牙利案例的三分之一)以及第比利斯事件。另外对赫鲁晓夫具体措施不满的案例其理由可归为如下几类：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四处出国访问、大力出口粮食等物资援助古巴和非洲国家、中东战争、种植玉米(玉米机是赫鲁晓夫被提及最多的外号)、开垦处女地、延期兑付国债、降低工资、全面否定斯大林、对七月决议中把所谓的“马林科夫-莫洛托夫集团”开除出苏共的决定等。

在统计第四类案件时，不得不承认苏联在打击地下宗教这方面的工作还是很到位的。1953-1965年此类案例还有一定比例的平反或减刑，但从1966年起该类案例总数就开始下降甚至出现个别年份没有该类案例的情况，更别提平反减刑一类的判决了(推断可能与该年苏斯洛夫负责意识形态工作有关，而该类案例数量再次上升要等到1986年)。纵观苏联时期的地下宗教可以大致分为如下几派：真正东正教基督派(又称旧历派、地下教会，反对采用公历并坚持儒略旧历，反对与俄罗斯正教会与苏联当局合作并与其分庭抗礼，认为其违背了东正教教义，反对普世观念，坚持自身才是东正教唯一正统，是东正教原教旨势力)、五旬节派(20世纪初于美国成立，新教派。派系松散。)、耶和华见证人会(由美国人C·拉塞尔创立于1881年，新教边缘教派，坚信撒旦将会在米吉多引发战争但基督会复临消灭一切其他教派的势力，故主张人们加入免于灾难。这类教徒大多在集中在摩尔达维亚地区，他们拒绝服兵役，拒绝输血，拒绝对国旗致敬，认为进化论是荒谬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新教重要分支之一美国人威廉·米勒创立于1860年左右，认为星期六是安息日而非星期日)、门诺派(1536年由荷兰人门诺·西蒙斯创立，新教再洗礼派分支之一，主张和平主义非暴力、政教分离，反对任何用暴力行为对抗社会不公平现象，反对婴儿受洗，主张信徒自愿受洗。拥有门诺派世界会议的国际组织)、福音教—浸礼派(又称浸信派，从英国清教独立派分离的一派，反对婴儿受洗，认为成年后方可受洗。拥有浸礼宗世界联盟的国际组织)

第五类案例中，自53年起就能看到一些涉及波罗的海三国以及乌克兰的民族分裂言论案例，不过数量占比一直很稳定不是很突出。基本表现为悬挂资产阶级政权国旗、唱民族主义诗歌曲、涂写反对标语等行为。对于乌克兰，1972年是一个转折点(这与之前推崇全国乌语化的谢列斯特被撤职，以勃列日涅夫的门生谢尔比茨基取代并推行俄化政策有关)，在以利沃夫为首的西乌地区一些地下民族刊物被频繁的传播，如《乌克兰通报》(乌克兰赫尔辛基小组的地下核心刊物，是苏联时期最重要的乌克兰人权与民族运动的刊物)、《抵抗行动大事记》(记述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及其武装OUN-UPA在1940-1950年代反苏武装抵抗记录)、《国际主义还是俄罗斯化》，甚至格鲁舍夫斯基的《乌克兰史》也被民族主义者崇拜。而同时立陶宛的地下刊物《立陶宛天主教纪事》(该书记录了加盟国时期立陶宛天主教在地下所做的生存和抵抗，抵抗运动组织甚至配套了相应的活字模板多次复印刊发，作为立陶宛抵抗运动的象征，被译成多国语言，是西方研究立陶宛苏维埃时期的第一手史料)也在70年代流行开来。高加索及中亚地区，50-70年代除了第比利斯事件后没有太明显的民族分裂言论行为，但到了70年代后期亚美尼亚(如亚美尼亚革命联盟、亚美尼亚民族统一党)和阿塞拜疆(如阿塞拜疆平等党)亦有所抬头，而长久以来相对更稳定的中亚地区也被1986年的阿拉木图事件(因原哈共第一书记库纳耶夫被罢免并空降俄族领导科尔宾上任，被当地人视为莫斯科破坏哈萨克族自治权利)打破，哈萨克地区的民族主义势力也如草原烈火般发展起来。

该书由乌克兰著名不同政见者伊凡久巴所著，他将列宁时期的民族政策与勃列日涅夫时期政策作对比，认为苏联对乌克兰的政策是以国际主义之名行大俄罗斯沙文主义之实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格鲁舍夫斯基，乌克兰历史学家、乌克兰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运动首领之一。其本人不主张乌克兰脱离俄国只希望增加自治权，苏联时期曾担任莫斯科科学院院士

第十类案例中有一些案例只是发泄情绪的倾向(如很快会爆发和美国的战争，苏联将战败)，而收听外国广播也有相当比例(如1953年收听美国之音的案例占比当年第十类案例总数约27%)，早期大部分收听外国电台以美国之音为主，后来也有收听“以色列之声”、“英国广播公司”、“解放”(位于西德)、“自由”(位于法国)、“北京之声”(大部分是在60年代中后期开始收听且案例多发生在远东地区)。

1983-1984的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时期的案例更多集中在传播非法书籍(第三类案例)，以及对安扩大克格勃权力的做法强烈不满方面。

而从1987年开始，所有各类案件已中止的比例明显上升，约占1987-1991年案例总数的46%，而中止理由几乎都是“情况变化”。而最后两年的相关案例大多和“民主联盟”(戈尔巴乔夫提出“公开化”后成立的主要反对苏共势力)有关，且全部被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