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摧毁祥林嫂的社会环境因素

语文老师(B站UP:GTO教语文)的教学视频《〈祝福〉文本细读2、3》发在B站，现在我把主要内容分享在这里。

01.谁把祥林嫂推向了死亡

人物：原生家庭

行为：卖女儿

价值观：女儿是劳力、商品

情感：无真感情，可能为了给儿子娶媳妇而卖了女儿

人物：婆婆

行为：卖媳妇

价值观：媳妇是劳力、商品

情感：无真感情，可能卖了女儿才给大儿子娶到童养媳

人物：卫老婆子

行为：先帮助、后出卖

价值观：女工是商品

情感：无真感情，不同情也不加害

人物：柳妈(等一样社会地位的鲁镇其他女性)

行为： 八卦

价值观：不幸之人是消遣品

情感：无真感情，有同情有厌烦

人物：鲁四婶

行为：使用祥林嫂

价值观：女工是劳力

情感： 无真感情，同情转不满(工作上)

人物：鲁四叔

行为：歧视祥林嫂

价值观：不幸之人是谬种

情感：从无好感但未压迫

人物：我

行为：同情祥林嫂

价值观：不幸之人是不安的种子

情感：同情但因无力拯救而想回避

可以说，每个人都为祥林嫂走向死亡推了一把。

02.鲁镇人是有意要整死祥林嫂吗？

说他们哪一个罪大恶极，又说不上来，但却正是鲁镇的每一个人，将她一步步推向了死亡。更恐怖的是，即使祥林嫂死了，这些人也毫不在意。没人关心她为何死，更不用提反思自己了。

鲁镇人为何会无视祥林嫂的死?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艰难谋生;因为那个年代“穷死”的乞丐实在太多太多了;还因为在他们看来祥林嫂的遭遇不过是中国农村千百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常态”。

03.女性为何要为难女性呢？

祥林嫂的人生悲剧的核心问题是：再嫁是否有罪。

鲁镇人在言行层面虽然没有直接迫害祥林嫂，但在价值观层面、文化层面，压垮了她。以“再嫁有罪”为代表的价值观，我们称之为封建礼教。

每个女性从小就生活在“再嫁是有罪的，死后要被锯开的”这种文化中，她们不仅自觉遵守规则，不敢打破规则，甚至还会通过强迫别人遵守规则，和惩罚不遵守规则的人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优越。

04.针对女性的规则是谁定的呢？

“四叔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男性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们躲在幕后，看着一个个女性被封建礼教洗脑，看着女性们相互残杀，自己的双手始终干干净净。

封建礼教只有统治阶级认同是没有力量的，只有同情她的人(指被统治阶级)也认同这一规则，甚至受害者本人也认同，才是最有力的。统治阶级不需要自己出手，就有无数人主动出手。

05.祥林嫂是纯粹的受害者吗？

祥林嫂本人才是整个故事里最在意“再嫁有罪”的人。(故事的起点，就是祥林嫂为了逃避再嫁从婆婆家逃出来。)

如果祥林嫂对封建礼教不认同、不买账，是不会那么快死的，更不会死得那么痛苦。

06.如何毁掉一个女人

把她当赚钱工具、生育工具、劳动工具、泄欲工具，用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价值观来压制她的思想，不让她学文化，用迷信来控制她，最后在她试图反抗时排挤她、孤立她，甚至用暴力压迫她。

07.从“呐喊”到“彷徨”

《呐喊》(第一篇)《狂人日记》(1918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彷徨》(第一篇)《祝福》(1924年)：吃人=残害人的精神

《祝福》里面没有吃人的字眼，但是祥林嫂的悲剧显示她是被封建礼教的观念，被人们对寡妇的陈见、偏见给吃掉的。她的悲剧特点是没有凶手，或者说凶手就是一种观念，凡是认同这一观念的每个人都是凶手。

而且是残害之人、被残害之人双方都无法发觉的。不知道自己在被残害，不知道自己在残害别人。例如：裹小脚。裹小脚这种制度是变态性审美的男人发明的，只是因为最初有几个男人喜欢小脚女人，于是女人们自觉地把脚缠小了吸引男人，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文化。女性在小时候深受裹小脚的痛苦，成为妈妈、婆婆后，还会给自己的女儿、孙女裹小脚。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是没有人敢反对，每个人深受其苦但每个人又将其传给下一代，并美其名曰：我在为你好，脚大没人要。

08.说说柳妈

被人称为“柳妈”说明她有丈夫、有孩子，丈夫姓柳。

“你倒自己试试看。”这句话让柳妈无言以对的原因：处于相同处境的柳妈无法证明自己能够做到。因此可以推断柳妈也是一个寡妇。

柳妈是个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

柳妈信佛，可以推断她真心认为再嫁女人是有罪的，死后会被阎王锯开;也真心认为捐门槛是有用的。所以她给祥林嫂建议时是出于真心善意的。

“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这句话说明祥林嫂原本的世界观里只有“再嫁有罪”却没有“再嫁之人死后要被锯开”的观念。是柳妈给她植入了这一观念，并且引导她去捐门槛。也正因为捐了门槛仍然不被鲁四婶接纳，才让祥林嫂的精神崩溃了。

柳妈做了两次恶，一是(主动与祥林嫂提到改嫁当天被强迫服从的经历)打击祥林嫂最痛的点，二是把这个痛点到处传扬。

她又为什么要揭祥林嫂的短呢?

柳妈心中鄙视链：家庭圆满的能鄙视丧夫的，丧夫的能鄙视再嫁的。

她也是寡妇，没有再嫁是唯一比祥林嫂优越的地方。她为了维持这种可笑的优越感，就变得刻薄、狠毒。明明都是可怜人，应该能互相理解，不抱团取暖就罢了，还要伤害更弱的人。

《华盖集·杂感》(1925年)中写到：“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我们能不能说柳妈就是“凶手”呢?能不能痛恨、批判柳妈呢?

柳妈活成了人们想象中的样子。(死了丈夫以后女人就应该安守本分，如果有了孩子就应该含辛茹苦地守着孩子，如果没有孩子就应该死心塌地地守着佛祖。)(柳妈用自己遵守现存秩序来得到现实世界的接纳，并不能接受祥林嫂作为寡妇还能获得婚姻幸福。)

柳妈的悲剧在于，从一开始她就失去了选择权，而她却不知道。

祥林嫂的悲剧，就是你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明明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明明对人生还有很多期待很多梦想，但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连顺从本性的自由都没有。

(敢选择就会被那些不选择的人排挤、嘲笑、吃掉)柳妈：不知羞耻。

鲁四老爷：谬种!

封建礼教并不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它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冷冰冰地存在于空气之中。它并不会真的吃你的肉和你的血，它只是限制你的选择，禁锢你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