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扔进锦江的，是官架子；赢得掌声的，是群众路线

10月25日，湖南麻阳，锦江水面上溅起的一朵水花，成了这个周末全网最热闹的画面之一。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驾驶自研改装的摩托车，在锦江水域连续滑行40.74公里，用时32分钟，刷新了“改装摩托车在开阔水域行驶最远距离”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庆祝的龙舟上，张雪临时起意，问大家同不同意把县委书记扔下去，众人一呼百应，麻阳县委书记廖园熙就这样被抬了起来，扔进了江里。上岸之后，他笑着说，幸好自己会游泳，挺好玩的。

视频传开，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点赞。有人说这位书记“玩得起”，有人调侃张雪是“全网第一人，敢把县委书记丢河里”，更多的人说，这样的领导让人打心眼里有好感。一位县委书记落水，为什么能引来如此整齐的掌声?如果只把它当成一则轻松的娱乐新闻，笑过也就算了。可在我看来，这阵掌声里藏着值得认真琢磨的东西。那天被扔进锦江的，表面上是一个人，实际上是一副官架子;而赢得掌声的，也不只是一位书记的好脾气，而是人民群众心里始终认同的那条群众路线。

先说被扔掉的东西。有些场景我们并不陌生：领导到场，前呼后拥，座位按级别排，讲话照稿子念，合影要站在正中间，哪怕是一场群众性的庆祝活动，也要安排得严丝合缝，生怕失了身份。这种架子，未必写在哪条规定里，却真实地横亘在干部与群众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群众看得见你，却够不着你;你站在台上，却听不见台下的声音。麻阳这一幕之所以让人眼前一亮，正因为它把这道玻璃墙打碎了。一位县委书记和划龙舟的乡亲、和从本乡走出去的青年企业家挤在一条船上一起欢呼，被大家抬起来扔进水里，又湿漉漉地爬上岸，笑得比谁都开心。那一刻，他不是主席台上的书记，而是庆祝队伍里普普通通的一员。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位书记事后的一句话。被网友夸接地气时，他说，天天和老百姓打交道，组织让你当县委书记，你不能真把自己当县委书记，要把自己当成老百姓。这句话朴素得近乎口语，却触及了马克思主义国家观里一个极为根本的问题：权力属于谁，干部是什么。恩格斯在为《法兰西内战》所写的导言中总结巴黎公社的经验，特别强调要防止国家和国家机关由社会公仆变为社会主人。公仆与主人，一字之差，立场全然相反。“不能真把自己当县委书记”，并不是说可以不履职、不担责，而是说不能把职务当成身份，把权力当成特权，把岗位当成高人一等的台阶。县委书记这个位置，是组织的托付，更是人民的委托，它赋予一个人的是责任，而不是架子。

再说赢得掌声的东西。毛教员把党的群众路线概括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背后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立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决定力量。干部的本事，不在于站得多高，而在于能不能真正走进群众之中，听得懂群众的话，摸得清群众的心，和群众同呼吸、共命运。群众路线从来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口号，它首先是一种立场、一种姿态，然后才是一套工作方法。一个干部愿不愿意把自己放进人群里，群众一眼就能看出来。锦江边的掌声，正是群众对这种姿态最直接、最真诚的回应。

如果说落水那一幕体现的是姿态，那么比赛前一天的一段插曲，体现的则是认识。张雪本想在挑战直播中插播家乡特产的广告，为麻阳出一份力，书记却婉拒了。他说，平时大家看电视剧时看到插播广告也会烦，就让大家好好看挑战，张雪就是麻阳最好的广告。这番话之所以被网友称赞有格局，是因为它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分寸感：不与民争功，不借势抢镜，不把一个奋斗者的高光时刻变成地方宣传的流量入口。一个地方真正的名片，从来不是硬塞进屏幕的广告，而是从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靠自己的双手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张雪的故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他从麻阳走出去，曾经住过简陋的牛棚屋，当过赛车手，也在摩托车工厂做过技术工作，一路从维修、改装干到整车研发，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念头：造中国人自己的高性能摩托车。17年前，他曾四次驾驶摩托车挑战水上漂，四次连人带车摔进水里;17年后，他在家乡的水域驾驶自主研发改装的车辆，圆了当年的梦，还把吉尼斯证书和赛车留给了家乡。这是一个普通劳动者用实践和汗水改变命运的故事，也是马克思所说的人在劳动中确证自身本质力量的生动注脚。书记说张雪就是最好的广告，本质上是承认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创造价值的，是千千万万像张雪一样埋头实干的人;地方干部要做的，是为他们鼓掌，为他们服务，而不是把自己摆在他们前面。

当然，看待这件事也需要辩证的眼光。网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略带调侃地说，书记在张雪面前处处放低姿态，是因为对方已经有了硬实力，人没本事的时候求人都没人理。这种声音不必回避，它恰恰提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干部对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亲切，固然是好事，那么对一位还没出名的创业青年、一位来反映问题的老人、一位为孩子上学发愁的普通家长，是否也能保持同样的温度?群众路线中的群众，不是挑选出来的少数人，而是最广大的普通人。对聚光灯下的人亲切容易，对聚光灯外的人始终如一，才是真功夫。

同样需要警惕的，是把接地气变成一种新的表演。一次落水赢得满堂彩，难免有人想照搬，于是可能出现精心设计的亲民镜头、刻意安排的意外互动。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诚与作秀之间的差别，往往一看便知。廖园熙特意说明这是张雪临时起意、事先并无安排，这一点很重要，正因为是自然流露，才显得可贵。形式主义最大的危害，就在于它能把一切好东西都变成形式，包括亲民本身。如果有人只学会了下水，却没有学会放下架子，那就是买椟还珠了。

说到底，这阵掌声里有欣赏，有期待，也有几分稀缺感。群众之所以对一位书记落水如此兴奋，一方面说明这样的场景还不够常见，官民之间的距离感在一些地方依然存在;另一方面也说明，人民对好干部的标准其实并不复杂，不需要豪言壮语，只要你真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就愿意把掌声送给你。这份掌声，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监督。它提醒每一位手握权力的人：群众心里有一杆秤，称得出谁在端架子，谁在办实事。

活动结束时，张雪和书记握手告别，约定下次骑摩托车再来找他，书记也和张雪团队一一拥抱。锦江的水花很快就会平息，热搜也会被新的话题替代，但这件事留下的追问不会过时。我们的干部能不能经常走进人群，而不是站在人群对面?能不能把功劳让给实干者，而不是把自己放在聚光灯下?能不能在没有镜头的时候，依然记得把自己当成老百姓?

那天被扔进锦江的，是官架子;赢得掌声的，是群众路线。江水洗去的是距离，留下的是人心。愿这样的掌声，不只响在一次庆祝之后，更响在每一件为群众办成的实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