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纪苏:玲珑塔下:春风到,彩云回

作者:黄纪苏 来源:文明与本能公众号 2026-04-10

黄纪苏:玲珑塔下:春风到,彩云回

谢小庆按:本文作者黄纪苏,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剧作家。我看过他写的话剧《切·格瓦拉》和《我们走在大路上》。今天已经成为一线明星的汤唯,曾在《切·格瓦拉》中扮演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当时,汤唯可能还在读书,或刚刚毕业。看剧时,我并不认识黄老师,只是作为普通观众买票看戏。通过他的戏,了解了他,后来又有幸与他相识。

2009年,九州出版社出版了黄老师的文集《与精英保持距离》。黄老师与今天许多“网红精英”不同,一直关注中国社会严重的两极分化,关注“分蛋糕”中的不公平问题,一直站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那些人的视角审视社会。因此,他一直“与精英保持距离”。我完全理解他的这种视角。

这是作者的一篇近作,从中可以看出今天的市井生活,是对今日社会的一个素描。文章转载于《舞林秘籍》微信公众号。

黄纪苏:玲珑塔下:春风到,彩云回

我入过不少广场舞群,也写过一两篇广场舞的文字,却从未参加过广场舞大会,自以为是个缺憾。前两天京西的玲珑塔公园举办“第二届‘紫竹院魅彩飞扬’两周年庆典”,可以了心愿了。

公园

猫了一冬,这个春日微寒而清和,阳光正好。我跟着“王府井韵律炸街队”的舞友们搭乘地铁,没半个小时就到了慈寿寺。那寺建于晚明,毁于晚清的一场火灾。火神一个不留,就留下这幢玲珑塔,真不是一般的远见卓识。庆典会场设在塔南侧的空场,我在此转悠了足足半天。

玲珑塔公园没围墙,属于完全开放式。记得景山(还有北海)文革中关闭,成为江青摘苹果的专区,粉碎“四人帮”后重新向公众开放。当时有位作家在《北京晚报》上话说景山,主张把围墙拆了。老先生的确想多了,但对于理想的公园,围墙也的确多余。墙的意义在于秩序,如果没墙就没秩序,那还真得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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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由工会或团委组织的文娱活动,现在都自己张罗了

主人

来到玲珑塔下,我们队的小S把她买的两袋香蕉橘子什么的放在一张桌子上,桌上摆满了吃的喝的。听小S说,那都是组织的人和跳舞的人自己花钱买的,供大伙随时取用。

有位跟小S打招呼的光头爷们,脑顶贴了朵小粉花,看着像被监管对象,其实是位管理者,他也跳,跳得挺欢。还有位漂亮的女主持人,坐小马扎上宣布某队上场,某队准备,轮到了她的队便一起上场,在C位上领舞。广场舞这类组织大都如此,跳的和管的往往分不太清,这方面你出力多些,那方面他担待多些,正是毛主席说的,“大家的事,大家办”。平日里警察巡视广场舞,总爱问负责人是谁——就差问谁是法人代表了。其实谁也不是,因为谁都是,或多或少。

都是就意味着都有点主人翁意识。我那天不但观摩了舞蹈,还观察了地皮,没发现有乱扔果皮纸屑的,道理很简单——主人翁一般不祸害自己的地盘。对比一下,有些小区居民家里一尘不染,可出门便随地吐痰,把公共空间当了公共厕所——没当敌占区扒这个拆那个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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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女士既是这队成员,也是整个庆典主持人

温度

几十支舞队临时凑一块再加上闲杂人等,是容易出乱子的。可玲珑塔下却闹中有静、动中有序。你可以说那是因为大家来这儿只图高兴,但几十年前的什刹海冰场难道不是专业乐园么,可青少年们照样打得头破血流;十几年前八面槽教堂前的广场舞难道不主打康乐么,而且在耶稣基督眼皮底下,可还不是因为你挤了我、他摸了她,时不时把警车都招来了。最该皆大欢喜的婚宴上,娘家人眼斜着过去,婆家人话横着过来,也不少见。

关键要有相宜的组织,恰当的管理。有些管理太强调力度硬度,结果管得没点活气。而玲珑塔下的自我管理确有温度,而且是36度几那种。人家自己掏钱免费水免费点心往那儿一摆,谁还好意思斤斤计较?不是君子也得客串一回君子吧。更何况首届汇演后各群一些舞友互相走动,这周末去你们那儿爽,下周末来我们这儿嗨。等到了第二届,自然就成了老战友、老同学聚会,陌生人社会那种随时上膛的戒备心理或敌情意识都扔在了公园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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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黑衣红裤,其他都是临时加盟的。

扰民

以往社会上对广场舞成见不小,其中当然有广场舞方面的问题,主要是舞民有时不够自律,要么音量过大,要么时间过长,扰了居民休息。不过二民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加上警方的调解仲裁,已大体形成关于时长和音量的公序良俗。“扰民”的情况在线下已不多见了,但线上时不时还有扰动。线上有些被“扰”的实属庸人自扰,他们非说广场舞是文革余孽。估计他们是压根没见过广场舞,纯属于误传误信。当然,也不排除幻视幻听。

很希望地方政府能在未来的城市规划也考虑一下广场舞。与其修造华而不实的大型广场,不如多开辟一些小型广场或玲珑塔这样的开放式公园,离居民区别太远也别太近。远了成不了舞民的日常,近了就成为居民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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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舞的“广场”多为大商场前的空地。商家一般不排斥门口载歌载舞,一来他们没那么大权力,二来还能拢人气呢。

小众

我们队那天跳了两支舞,《月亮》和《最美情缘》。《最美情缘》有点像书画,没有相当时间的习练打磨,很难跳出应有的模样。倩倩老师去年在美术馆前的星光下栽培作育、揠苗助长了不少日子,实话说产量不高,但质量不错。那天她带着小S、小X盛装上场,宛若三支彩笔,将民族舞的明丽和古典舞的柔美勾画得风起风落、云卷云舒。社会上没太见过广场舞却与之不共戴天的那些人,以他们没头没脑又一惊一乍的风格,极有可能见了这舞便产生跪着欣赏的冲动。

不过广场舞的家族中,这类画儿似的舞蹈属于小众,最适合背着手静静观看,不宜冲上去加入其中,像旧戏园子那样乌烟瘴气地叫好尤其要不得。那天也有位女士来了段蒙族独舞,其中几个急速、大幅度的躯体后弯动作,美是美,但搁一般人非捂着后腰下场不可,直接送积水潭医院也说不定。这类舞广场上有跳的,但似乎不多,它对应的是较文静的性格和细腻的艺术感,我知道的两个群都是专治此道。由于难度大、功夫长,跟上不易,离开可惜,故舞群多比较稳定,组织化程度也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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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倩老师和小X、小S,王府炸街队的三个爆破能手

大妈

广场舞一直被贴了“大妈广场舞”的标签。很多人看不惯广场舞,是因为他们看不上大妈。看不上大妈当然情有可原,因为大妈早不是小燕子了,也成不了宋美龄。但人家在人人有份的公共地界自娱自乐,没招谁没惹谁更没逼着您看,您说那么多难听话糟践人家有意思么?就算您不一定有机会变老,可您家总也有过老人吧?

我有个治不好的毛病,就是谁都同情,包括见不得“大妈广场舞”的人。我想向他们通报广场舞的一个显著变化:如今大妈虽没越来越少,靓女帅哥却越来越多了。这个变化其实几年前我就已注意到,在《广场舞:漫话琐谈》里写过:

广场舞的人群这些年也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年轻人、外地人的比例明显增大。在一个新技术、新媒介、新平台、新模板更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代,趋新成为价值,年轻就是资本。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加盟,无疑会抬升广场舞的社会地位,减少公众对它的歧视。

年轻人的加盟为广场舞向强度难度更大、更青春更热烈的舞蹈形态拓展,提供了必要的生理和心理条件。这次的玲珑塔汇演,更印证了我所言不诬。那天上场的几十支舞,曳步,也叫“鬼步”,占了不小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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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的动作、姿势说来就那些,有的还特没意思。舞蹈为普通人的肢体别开了些生面。

鬼步

北京广场上的舞民,外来打工者像是占了大头,南腔北调听着半懂不懂的。外来打工者的身体年龄普遍小于日历年龄。我所在的一个群,几位河北内蒙的姐妹,都五十开外了,连续蹦跳三四分钟跟散步似的,一点不影响聊天,本地舞友就得喘上一阵了。疫情初期有天我看见美术馆地铁边有一男一女居然不知收手,偷偷习练鬼步,连忙过马路去加入。那男的是河北来的农民工,五六十岁,身体的轻捷和爆发力相当于京城十五六的少年,跳得极有气势。后来不见了,听那女的说换工作去了海淀。这次在玲珑塔下有支海淀什么队表演鬼步,那领头的看着眼熟,等跳完了过去一问还真是他。天地茫茫,两粒浮尘游埃偶相遇又喜重逢,挺奇妙的。

鬼步曾经风行一时,如今广场上好像少了,我认识的几位跳得特别好现在都不跳了,说伤了腿脚。我很喜爱那种凌空蹈虚、高于现实还不源于现实的感觉,虽然许久不练脚踝、跟腱已跟不上趟,但在玲珑塔下看着小弟弟小妹妹们前卡后飘、左右八字平移,把自己荡悠悠一代入,感到无上的满足:这辈子海也过了、山也爬了、恨也解了、爱也做了,人生该打的卡都打了,连鬼头鬼尾的鬼步都跳了,这不叫圆满什么叫圆满?这不是八月十五这是八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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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步仍是少男少女的最爱,起码之一

广爵

如今最流行的广场舞据说叫“广爵”,大概就是广场舞加入了爵士的元素或风情。定义是件怪麻烦的事,还是说说动作特征吧,那就是通过摆胯、扭腰之类造成身体的波动;上肢也由直来直去的体操动作变为颇具意味的肢体语言;手的一些小花絮动作,让人联想到女孩们(如今‘女孩’上不封顶,七十都准入)钟爱的冰箱贴、小挂件之类。籍此展示的魔鬼身材、弘扬的青春魅力,伙同明快热烈音乐节奏,就算炸不了街,拉升回头率、推高止步率是一定的。那天的汇演,广爵舞占了一大半。

其实,拿到玲珑塔来展示的舞,都有一定的技术难度及观赏性。而大量只为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的舞,是不会来这儿的。通州万达广场的东头,天天一长溜人缓缓行、慢慢走,要不是又抬臂又拍手,还真以为是银行门口排队领退休金的呢。所以说,各种汇演包括玲珑塔的大会,代表不了广场舞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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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游客一般学得比较快,因为舞蹈早已纳入了他们那边大众的生活方式。

男女

四十年前翻阅三百年前的《浮士德》,只记住最后一行:“光荣之女性,领导我们走”。我一直纳闷,那是在说母系社会么?如今幡然觉悟:说的是广场舞嘛。要论中国故事,网罗了亿万民众、改良了普通人生活方式、替国家医保减着负、为社会和谐充着电的广场舞,不能不算吧?而广场舞的一号主角是女性,二号也是,至于三号——

三十年前广场上扭起秧歌时,也有个别老头在场,但都是敲锣打鼓干后勤的。后来大叔开始登场,虽有“洪长青”的名号,但一般躲在后面,想必是对自己的性别多少有些愧疚。现而今男性越来越多,感觉已经平平常常,没那么多事儿了。那天小帅哥上台炫完技,小美女冲上去又是献花又是合影,真是欸乃一声春天的故事。有位大胖老爷们扮作农村小媳妇,那身红红火火的衣裳就像是新婚被面改的。他脚踩高跷,四处招展,一副不点燃汇演不下地、不烧了玲珑塔不算完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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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井步行街上偶遇广场舞的少年儿童

燃烧

最热最燃是最后,“最后”指的不是时间是空间。

我们队那天还跳了一支《月亮》。我跳舞从来都自觉站最后一排,这次也不例外。但跳着跳着觉着有人撞了我后背,回头一看自己哪儿是最后呀,后边挤着好多好多跟跳的。随着队伍的大肆扩容,舞场气氛像酒心糖衣炮弹迅速爆燃,人仿佛在蜜罐里漂,在茅台里飞。我那天用手机拍了不少段视频,其中一段最为泼墨写意——先是从后面站着拍他们,随后加入他们、跳着拍咱们,旋转摇荡的镜头中,天地玄同、人我混一。

平日在王府井也常有这样的光景。那条流光溢彩的步行街游人如织,不少人像多米诺骨牌由围观而拍照而入伙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街的斜对过儿,一些有模有样的藏族男女青年环舞蹁跹。麇集的路人也随之左旋右转、抡胳膊甩袖子。在明亮而辽远的音乐中,他们享受着雪域高原的待遇、离太阳最近的特惠,还一点不用担心高反。

末了解释一下,标题中的“春风”说的是季节也不是季节。广场舞冬天跳的人会少些,但少不了太多。广场舞才是春风,而且还不止,把三九跳成三伏的情形我遇到过不少。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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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广场上就一俩人跳,没啥不好意思。这跟五十年前普通群众见了镜头就缩头、使劲儿往人堆里藏,中间隔了沧海桑田。

作者黄纪苏:中国剧作家、社会学家,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国际社会科学杂志》副主编。剧本有《无政府主义者属意外死亡,左派艺术家属意中死亡》、《切·格瓦拉》、《我们走在大路上》、《猫和老鼠的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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