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零工的农村中老年妇女:疲于奔命赚钱,大多不为自己

作者:陆冠宇 杨楠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公众号 2026-08-18

打零工的农村中老年妇女:疲于奔命赚钱,大多不为自己

▲2026年4月9日,山东临沂郯城县郯城街道,农民在田间劳作图/新华社

随着土地流转加速,个体种植收益下降,许多缺乏保障的农村中老年妇女,在经济压力下成为“季节性零工”,在深夜和凌晨的高强度劳作中赚取微薄薪酬。

为零工疲于奔命的农村中老年妇女,赚钱大多不为自己。她们的生命轨迹牢牢嵌套在家庭发展周期中,既要照顾老小,又要为子女兜底,同时还面临零工收入低和社保断层的困境。这种结构性困境的出路,显然也不能光靠个人和家庭的韧性。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陆冠宇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杨楠

编辑 /李屾淼

2026年7月1日,青海海东一辆超载皮卡车发生翻坠,造成8人死亡、7人受伤。这辆车载着14名50岁以上的农村妇女,她们跟随同村的赵某(男)去药材地锄草,一天能赚百来块钱。下工后,赵某开着自家皮卡载着她们回家。回家的路仅仅一公里,而超载的皮卡在途中的下坡处翻坠,栽入废弃池中。

根据《南方人物周刊》的不完全统计,在过去五年多的时间里,全国至少有175人在类似的重大交通事故中丧生:8死8伤的小型客车超载碰撞,16人和15人遇难的秋收违规载人,8名女工的冷藏车窒息,改装“皮卡”的80米山沟坠落,疲劳驾驶的凌晨撞击。官方通报或媒体盘点中,这些事故的遇难者多为50岁以上的中老年女性。她们是季节性零工,从事采摘、快递分拣、除草、防虫等工作。

在新闻报道中,这些遇难的女工大都以化名出现,身份常是母亲和妻子。她们普遍面临不小的经济压力:刚动完手术大病初愈、给儿子筹钱买房结婚、孙辈出生或要升学、做建筑工人的丈夫收入锐减……各种困境让她们必须成为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撑。同时,农业耕种收益偏低促使她们见缝插针地打零工,靠每小时十至二十多元不等的工资补贴自己和后辈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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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4月5日,河北邯郸,果农在峰峰矿区彭城镇蔺家庄村的桃园里为果树疏花图/新华社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欧来自江西永丰县的农村,据他观察,农村零工兴起是老家近20年来一个明显的变化。

2020年,全国农户承包土地流转的面积达5.3亿亩,比例已超过34%,由家庭农场、种养大户、农业公司等经营的土地面积在不断扩大,而个体种植的收益正在下降。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沈茂英提出,农村季节性零工大多可以归类为“挣钱农活”,是农业用工市场化、农业生产劳动由“自雇”向“他雇”转变的结果。

随着物流从县城扩展到乡村,劳动密集型制造工厂开始在乡镇落地。一些曾经在外打工的中老年女性返乡后,再次洗脚上田,去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的工业园做工。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者贺亮、张翼在湖北农村的研究发现,农场雇佣的大多是“跑不动”的中老年女性,她们没法去外面找活儿干,要在家照顾老幼、做家务劳动等。尽管农场工价较低,但在短期零工市场中算是稳定的,因此能留住部分中年女性。为了实现盈利,农场会通过提供私人帮助或给予小恩小惠等方式,积极构建人情亏欠关系,以此弱化劳动监督的困境。

他们在研究中引用了一位生产负责人的采访,说:“来干活的人,都有意外保险,60岁以上的不能入保……如果他们一定要来,也不能不让他们来,可以做一些轻便的活……但是要提前讲明,出了问题不负责。”

“50后、60后这代人,他们对自己的养老普遍都安排得很晚。”王欧说。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等部门联合发布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基本数据公报》显示,在2021 年的抽样调查中,农村老人平均年支出为6734元。而在2026年,经最新一轮调整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为每月163元(每年1956元)。

即便是“退而不休”,农村中老年女工也只能获得低廉的收入。在安徽亳州谯城区某镇的足浴包厂,村里老人在其中做计件工,做一个足浴包拿4分8厘,一天最多挣八九十元,年龄大的工人已经72岁了。

“这背后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分包网络,”王欧说。从最底层的女工,到县里面的小作坊,再到小作坊对接的工厂,最后是工厂对接的品牌和销售部门,每一层都要分得一部分利润。离市场越近,分到的就越多,高龄女工则是分包链底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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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30日,江苏宿迁泗洪县,求职者在零工市场查看就业岗位图/视觉中国

王欧认为,工人和农民的背后都有不平等的分配制度,付出血汗的劳动者分利更少。他举例称,日本和欧美的农民可以通过行业协会,以集体的方式对外议价,甚至能以集体的方式去建冷库、生产自己的产品、干预价值链的运作和利益分配等等。“但我们只能在最基层成立合作社,而且不是不同生产单位之间基于产品的、有议价能力的合作社。产品协会通常也是城市本位的,由掌握了市场和商标的人组成,而没有把产品价值链中下游组织的力量发展起来。”

在协会断裂的空白处,法律也并不总能抵达。2026年5月3日清晨,丹东东港有8名采蓝莓女工在工作路上遭遇车祸去世。她们最年轻的不到38岁,最年长的68岁,其中6人为60岁以上。当地政府为每个遇难者家属找了援助律师,律师则告诉家属,给蓝莓园定责需要提供证据。“我常年在外上班,我能提供什么证据?他说那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人家就没有责任。”一位家属告诉《南方人物周刊》,政府和慈善机构计划给予15.5万元的抚恤金。

随后,这位家属按照律师提供的模板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起诉对象是肇事司机和保险公司。“我们跟其他家属也沟通过,觉得事情也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答案,他们肯定是赔不起了,后续可能启用司法救助,看看能不能赔点。”

在王欧看来,即使我们的劳动法十分完备,法律也很难直接保护缺少正规合同的农村零工,要想让广大农民群体受益,就要辅以组织建设和社会建设。

怎么让最弱势的劳动者能够参与利润分配,在层层分包链中有更大的发言权?怎么让劳动者在工作之外有社会的保障,让他们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王欧指出,现在这些问题和压力全部集中在家庭,“在家庭和国家之间,我们还需要社会,要在发展的过程中做社会建设。”

王欧长期关注农民工、农村劳动与城乡社会变迁,对农村中老年女工这一群体尤为关注。他曾在武汉、江苏等地的农村和远郊展开持续调研,透过中老年女性的处境探究农业零工、跨地劳动、家庭分工及乡村社会结构变化之间的关系。他指出,从60后到90后,农村女工始终被牢牢嵌入家庭发展周期。越来越多原本留守村庄的中老年女性开始跨村、跨乡镇甚至跨县务工,在农业、物流和轻工业之间流动。她们通过高强度、低报酬的劳动维系家庭运转所需的现金流,同时承担着照料老人、抚育孙辈的责任。

如何安稳体面地度过晚年,则成了来不及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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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欧图/受访者提供

以下是王欧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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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零工的兴起

我做研究跟我个人的经历很有关系。我们县没什么工业,我爸妈那一辈都是1990年代就出去打工,孩子放在老家。后面随着孩子们毕业工作,老家的房子也建起来了,他们就回去了,社会学的术语就叫作重新嵌回到他们的流出地,嵌回到农村。

离家二十来年后,老家的环境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一个是农业零工兴起,我妈和乡亲们会去其他乡镇的蔬菜大棚或果园从事这种零工劳动。另一个是县里面多了工业园和乡镇小工厂。随着物流扩展到县城、乡镇,又进一步延伸到村里,这些集散点和分发点都需要劳动力,很多女性再次洗脚上田,通勤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去物流集散点工作。

十多年前,因为我父亲身体不好,父母都回到老家。我妈白天得照顾我父亲,就只能做季节性更强、时间更灵活的农业零工,从早上三四点到八九点,或者晚上六七点到半夜,大多是重体力、熬时间的活,比如在大米加工厂收集谷壳,再装包扛到火电厂,用于发电。我父亲离世后,我妈开始在县城工业园里做12小时的工,挣得更多。

我们村发生过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五十几岁的王大姐,骑电动车到五六公里外的乡镇分拣快递。分拣快递通常都是早晚来货车的时候需要用人,所以王大姐还有另一份工作,到离快递站五六公里的工业园串圣诞树上的小灯泡,有时还会把活儿带回家做。乡村女工很多都是兼业化,同时做几份工作。

有天傍晚,王大姐过马路时被一辆挂车撞倒,当场人就没了,电动车后面拉着的很多小灯泡也撞散了。那个路口没有红绿灯,大车速度快,也不让人。村里人说,王大姐是个苦命人,生了好几个孩子,被撞死时,小儿子刚要大学毕业。

这些年,随着农村女性跨地劳动增多,骑电动车、坐黑车的人也更多,她们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在增加。

受到关注的采茶女是本地农业零工的一个长距离版本。她们走得远一点,要坐火车或者大巴去,当天不往返,而是住在劳动场所附近。吃住都很糟糕,一般住铁皮板房,好一点的能喝桶装水,不好的就喝自来水。我妈曾经去外地割草,也是去了一两个月,与采茶女的劳动管理、行为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打零工的女人,挣来的钱不会花在她们自己身上,都是花在上下两代人身上,尤其是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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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8日,贵州黎平县,采茶女工在茶园里排队称茶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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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轨迹嵌入家庭

女工的生命周期是随着家庭发展周期转变的。结婚前,虽然出去打工很辛苦,但挣了钱以后,她们在个人生活上能有很大的提升,比如自由恋爱。一旦结婚成家,就要配合家庭的要求,基本上就是回去留守、带小孩。

我妈妈是1965年生人,结婚前在家里干活养弟弟妹妹;1985年嫁到我父亲的村子里,生了我们兄弟俩,90年代她就跟我爸爸一起出去打工,为了给我们交学费,也为了盖房子。

十多年前,我爸爸身体不好了,他们就回到农村。由于她白天要照顾我爸爸,就进不了离我家大概5公里的工业园和工厂,只能去做季节性更强的、时间更短的农业零工和农产品加工业。一般是早上三四点就去工作,到八九点回来,或者晚上六七点去工作,到十一二点回来。有三四年的时间,她可以说是深度介入农业零工,因为也只能做这些,比如她曾经在一个大米加工厂收集谷壳,再把它们装包扛到火电厂去,用于发电。干的都是重体力活,或者是熬时间的活。

我爸爸去世之后,她就可以在县城的工业园做12个小时倒班的工作,这个时候她挣得更多。又隔了一两年,我弟弟有了小孩,我妈妈就一直帮忙照顾小孩。她又要重新适应一套生活秩序,不管愿不愿意,这个家庭结构就把她拢在那里,到现在十年了。

我妈妈跟我几个姨唯一的区别是在结婚之前。我妈妈结婚之前没有出去打过工,也没有恋爱过,靠相亲结婚。我几个姨都结婚前就出去打工,在外头谈过恋爱,但她们的对象都是跟她们一起打工的人。结婚成家后,她们的轨迹跟我妈妈是一样的。我一个姨从结婚开始,二十多年就在镇上守着两个孩子,平时在超市和工厂里做点事。

不管有没有外出务工的经历,她们的生命就是嵌在家庭发展的要求里面。成家,养儿女,打工,带孙辈,再去打工,即使是更年轻一代的女工也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村有个90后,她老公长期在深圳远郊的工厂里做模具,一个月大概七八千块钱,她就在老家带着两个孩子读书。她在县城买了个房子,空在那里,说留着给儿子讨媳妇。对她而言,生命轨迹嵌入家庭发展周期的本质没有发生变化。

在教育上,是有一些代际差异。我妈妈这一代人,把两个儿子供着读完大学,在老家把房子翻修一遍,帮着儿子结婚成家,再带带孩子,她就觉得人生任务完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基本是自然成长,能不能读出来完全靠自己,父母就是给你交学费,最多就是供你读个专科或者高中毕业,还有很多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但80后、90后父母会主动介入小孩的教育,会为了孩子的教育而买房、陪读,哪怕是孩子读不了书,也不会让他过早进入社会。

对年轻一代的女工来说,子女读书、买房的压力更大。她们并没有走出嵌入家庭发展周期的循环,反而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里,整个家庭被教育扩张和城镇化往城镇的方向吸引,小孩的教育费用更贵,男孩子结婚成家面对的要求更高,让母亲们在家庭的框架中嵌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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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工头

今天到中西部任何一个普通农村,绝大多数都是老年人,以及照顾老年人的中老年女性。

留在农村面临的情况是,一块地所需要的劳动力越来越少,机械化程度很高,种地也挣不到钱。现代农业主张集约化、市场化、有效益的农业,在保障耕地和粮田的基础上,利用不同地块的禀赋,比如自然资源好就种经济作物,交通条件好就做农产品加工等,现代农业因此成为一种地理分布不均的、资本化的农业。也因此,乡村女性需要离开村庄跨地工作,劳动地点与居住地点之间的距离在扩大。

乡村女工找活大多要依靠包工头。包工头通常是比较活泛的人,各方面的关系都摆得平,还普遍要有一点经济实力,因为女工早期的交通和生活开销很多都是包工头在垫。

此外,包工头走的地方比较多,大多曾经跟行业有一点关系,比如认识农产品经销商。包工头往往还有一点江湖气,遇到工伤或矛盾时能够应对。他们是穿梭在城乡之间的、有点草莽气息的精英人物,也是女工实际的管理者。

在农业领域,老板、管理人员基本都是笑眯眯的,会给烟买水,有些人情往来。究其原因就是农业多环节、高技术、不确定性带来的复杂劳动,需要劳动力高度负责任,所以管理方更加弱势。

包工头反而会更强势,真正会对工人不好的是包工头。我的学生在安吉调研也发现,老板直接雇人,提供的饭食通常都是比较好的,媒体报道上看到女工吃得差、劳动条件糟糕的,通常是包工头干的,因为他可能没钱垫资。

在不同的零工里面,包工头的网络也是不一样的。如果干活地点在隔壁乡镇,包工头可能只有一级。但像安吉采茶女工、福建的育秧女工、去外地的割草女工,都属于远距离跨地女工,包工头里面就有好几个层级。

一般情况是,老板首先会在附近区域找人,这时就有一些包工头能跟外地的包工头联系,起到传递信息的作用。除了传递信息,也是为了解决信任的问题。农业作为一个技术活,有施肥、除草、打药、挂果、采摘等很多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有各自的讲究,比较精细化,对劳动力的管理要求就非常高。如果劳动力不在你的眼皮底下,或者没有按指导的方式去做,有可能就会错过一个季节。所以,在农业领域,老板、包工头与工人之间的信任度要非常高。本地人与外地人之间的信任,就通过包工头网络这种方式去处理。

找包工头也是为了规避风险,比如夏天很热,我们村子和我调研过的大棚里都曾经热死过人,老板需要包工头来缓冲一下这个矛盾。

受天气和行情影响,农业是一个大起大落的行业,尤其是小规模的农业,要正规化是非常难的。有时候今年挣钱,过两年就亏钱,亏没了就会换一个老板,这种不确定性也打乱了老板与包工头之间的连接。

打零工的农村中老年妇女:疲于奔命赚钱,大多不为自己

▲2026年3月12日,海南海口大坡镇,农民将凤梨打包装箱图/新华社

打零工的农村中老年妇女:疲于奔命赚钱,大多不为自己

养老

我妈妈一直对钱有非常大的焦虑。农村税费改革后,我妈每年能领到一千多元的种粮补贴,从2025年起,她每月还有一百多元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如果不打零工,这就是她的全部收入。

我妈去我弟弟家带孩子后,我弟弟每个月会给她800或1000块钱买菜。每年夏天和过年,我也会给我妈一笔钱。她最担心回老家,因为回老家就没有收入,还要给我外婆和家里买东西,此外迎来送往又有开支。

我妈妈那三四亩地的种粮补贴,她都花在给我弟弟家买菜和两个孙辈身上,她不会存钱的,也存不下钱。只有子女这个家庭不需要她支出了,她才可能考虑给自己存钱。

因为我弟弟的孩子马上都要上小学了,我妈妈就感觉到她在那边不再被需要。如果我妈妈明后年回老家,要么是做季节性农业零工,或在工厂做农产品加工,要么就是进沿海转过来的工业园。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一年存三四万块钱,大概率会给孩子,不会给自己存养老金。我妈妈有个堂姐也是,两个儿子在村里,一个儿子在县里,她带小孩只能带一家,不好选择,所以干脆都不带,她就去劳动。她很能干活,一年可能挣四五万、五六万,都轮着给三个儿子。

我妈这代人其实男女都一样,都没有自我,也不会为了养老而做什么准备。女工更普遍,很多人就没有养老这一说,她们会劳动到不能动,而且劳动所得全都给孩子。

我们村里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她三个儿子都是我父母那一辈的人,都挺穷的。我妈妈说有一次她送点菜过去,其实只是一点剩菜,那个老奶奶直接掉眼泪了,说她在儿子家盛了一次饭之后不敢去盛第二次,因为不知道电饭煲里还有没有饭。

过年的时候,有点良心的孙辈们会给她一点钱,她自己都舍不得花,这个钱就用来干两件事。一是我们那边有个习俗,奶奶第一次见孙媳妇要给钱,而且给的还不少。她有三个儿子,每个儿子又有几个儿子,所以她有好多钱要给出去。二是听我妈妈说,将来办丧事的时候,她不想三个儿子出钱,所以她要留下一部分,这样才会让自己走得体面一点。

学界经常说这些家庭有韧性,但我倾向于认为这些家庭非常脆弱,隐藏很多负担。

首先是多重压力,留守农村的中老年女性一方面要照顾老人,另一方面还要考虑孩子的家庭。其次是这种家庭经不住任何冲击,尤其是疾病。如果她自己病了,这个家的运转就困难了,可能她老公就得回来。要么家里老人没人照顾了,要么孩子的房贷就没人帮着还了。

这些家庭不能断钱。那些六七十岁、七八十岁的老人,只要健康,都会想办法挣点钱。因为今天农村大量的东西需要用钱买,小农经济很大程度上被资本化的农业替代了。老人看病拿药,或者孙子在县里读书,需要给一些钱,甚至每个月都要给。所以,要有持续的现金流,这些家庭才能运转。

我妈妈一辈子户口没有动过,一直在老家农村。废除农业税之前,她每年要给国家交各种税费。我们小时候的学杂费也挺贵,通常是把粮食卖了交9月份的学杂费,春季的学费是靠过年之前杀的那一头猪。初中是三四百元一个学期,高中是八九百元一个学期。

我很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早一点开始给我妈妈交社保。我有个同事给农村的父母交满了15年,现在一个月就能拿一千多块钱。像他这样能够给父母交养老金的,是极少极少的。很多50后、60后的农民工,他们的子女多数都是二代农民工,他们有的现在还要赡养自己的父母。真得工作到不能动的那一天,他们才会想着让子女给一点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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