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生产过程：第三篇的结构与劳动过程的双重规定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导读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篇末尾，资本一般公式的矛盾已经在形式上得到了说明。货币之所以能够转化为资本，并不是因为交换本身违反了等价交换原则，而是因为货币所有者在市场上购买到了一种特殊商品——劳动力。劳动力的使用价值不是别的，正是劳动本身;而劳动不仅能够创造价值，而且能够创造出大于劳动力自身价值的价值。这样一来，价值增殖的可能性就已经出现了。

但这还不是问题的终点。到这里为止，所回答的只是剩余价值何以可能，而不是剩余价值究竟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思才在第四章结尾处引导读者离开流通领域，进入生产场所。流通领域中的确呈现出一个由自由、平等和等价交换所支配的世界，但只要一进入生产过程，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这里不再只是商品所有者之间的交换关系，而是劳动如何被支配、如何被组织、如何在生产过程中形成价值增殖的问题。因此，从第二篇到第三篇，分析的重点开始进入第一卷的核心——资本的生产过程。

一、第三篇的标题与结构

需要首先澄清的是，所谓“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并不意味着在既定的总剩余价值中，可以划分出一部分作为“绝对剩余价值”、另一部分作为“相对剩余价值”。更准确地说，这一区分首先指向的是两种不同的生产机制：前者通过延长工作日来扩大剩余劳动时间，后者则通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来实现同样的目的;而不是一种量的分解(quantitative decomposition)。从这个意义上说，只有“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而没有“绝对剩余价值”。虽然从德文表述Die Produktion des absoluten Mehrwerts的语法来看，“绝对”确实修饰“剩余价值”，但在理论上，这一规定性并不是指某一独立存在的价值部分，而是指剩余价值的生产方式及其形成机制。

但是如果我们看第三篇的目录，就会发现真正集中讨论通过延长工作日来提高剩余价值率的，主要是第八章“工作日”;而第五章“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第六章“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第七章“剩余价值率”，讨论的更多是剩余价值生产的一般规定，第九章则进一步讨论剩余价值率和剩余价值量的关系。也就是说，第三篇虽然以“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为题，但它的大部分内容并不是在讨论这种特定方法，而是在为整个剩余价值理论奠定基础。

既然第三篇主体是在讲一般的剩余价值理论，为什么叫“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呢?这是因为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说，一切剩余价值的生产都以劳动时间超过工人再生产自身劳动力价值所必需的界限为前提。只有工作日突破了这一界限，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才会出现，在这个意义下，一般的剩余价值的生产都是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关于这一点马克思在后面第五篇还会详细地讨论。

在这一篇中，第五章尤其重要。它的作用，不只是进入生产过程，而且是从两个不同角度来考察同一个劳动过程：第一节讨论劳动过程，第二节讨论价值增殖过程。这个安排和第一章以来的论述脉络是一致的。正如商品必须从使用价值和价值两个方面来理解，劳动也必须从形成使用价值的劳动和形成价值的劳动两个方面来理解。第三篇、第四篇的很多讨论，实际上都在沿着这一双重视角展开。不过，我们下面会看到，第五章第一节本身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只讲“生产一般”，也包含了二重性的视角。

二、生产一般与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过程

(一)一般劳动过程

第五章一开始，马克思就明确指出：虽然使用价值或财物的生产是在资本家的监督下并为资本家而进行的，但这并不改变这种生产的一般性质。因此，“劳动过程首先要撇开每一种特定的社会形式来加以考察”。从最抽象、最一般的角度看，劳动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通过自己的活动来调节和控制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过程。就这一意义而言，劳动过程并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而是“人类生活的永恒的自然条件，因此，它不以人类生活的任何形式为转移，倒不如说，它为人类生活的一切社会形式所共有”(44：215)

Kolasi, Erald.The Physics of Capitalism: How a New Political Ecology Can Change the World. Monthly Review Press, 2025.

这一点是马克思经济理论的基本前提，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

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而且，这是人们从几千年前直到今天单是为了维持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从事的历史活动，是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德意志意识形态》，见文集第一卷第531页)

在这种抽象层次上，劳动过程可以被分解为三个简单要素：有目的的活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劳动资料。劳动对象是劳动所作用于其上的东西，劳动资料则是劳动者借以作用于劳动对象的中介。在这个意义上，工具当然是劳动资料的一部分，但劳动资料并不等于狭义工具。土地在某些场合中也可以是劳动资料，而在另一些场合中则可能成为劳动对象。关键不在于事物本身，而在于它在具体劳动过程中的功能位置。

从劳动的结果即产品(product)的角度回看，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又共同表现为生产资料(means of production)，而劳动则表现为生产劳动(productive labour)。这里的“生产劳动”，在这一层次上只是从结果角度命名的，并不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生产劳动”概念。马克思在脚注中特别指出，后文中还会说明在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这样一种一般定义是远远不够的。

在讨论劳动资料时，马克思有一句很著名的话：

各种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劳动资料不仅是人类劳动力发展的测量器，而且是劳动借以进行的社会关系的指示器。(44：210)

It is not what is made but how, and by what instruments of labour, that distinguishes different economic epochs. Instruments of labour not only supply a standard of the degree of development which human labour has attained, but they alsoindicatethe social relations within which men work.(286)

“劳动资料不仅是人类劳动力发展的测量器”容易理解：不同经济时代当然可能生产相似的东西，例如都生产粮食、衣服等，真正把不同时代区分开来的，不是产品名称本身，而是生产这些产品的方式、组织和手段，也即所谓的劳动资料，就像我们常说的石器时代、青铜时代或铁器时代一样。这些劳动资料之所以是“人类劳动力发展的测量器”，是因为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机械化、自动化、复杂工具系统的出现，都意味着劳动者支配自然的能力发生了变化。用什么工具生产，往往能够相当直接地反映出生产力所达到的高度。

不仅如此，劳动资料还是“劳动借以进行的社会关系的指示器”，这需要做进一步的说明。首先，由于人是群居动物，人类的劳动是一种社会性的活动，而不是孤立的活动，所以，劳动总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进行的，即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借以进行的社会关系”。其次，所谓“指示器”，并不是说只要看到某种工具，就能直接读出它所对应的社会关系，而是说劳动资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示、暗示某些社会关系特征的线索。换言之，我们不能仅凭一把工具就断定其背后一定对应何种确定的社会关系;但从某些劳动资料的结构、规模、复杂程度以及所要求的协作方式中，我们又确实能够推测出一定的社会组织特征。

这也正是为什么，马克思在抽象地考察劳动过程之后，又立刻要指出这种抽象的限度。他说，

根据小麦的味道，我们尝不出它是谁种的，同样，根据劳动过程，我们看不出它是在什么条件下进行的：是在奴隶监工的残酷的鞭子下，还是在资本家的严酷的目光下;是在辛辛纳图斯耕种自己的几亩土地的情况下，还是在野蛮人用石头击杀野兽的情况下。(44：215)

只看劳动过程的简单要素，只知道这里有劳动、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只知道投入了多少原料、多少时间、产出了什么产品，我们无法知道它究竟是在奴隶制的鞭子下进行，还是在资本家的监督下进行;无法知道生产者之间究竟是平等协作关系，还是支配与服从关系。抽象的劳动过程揭示了劳动的普遍结构，但它并没有揭示劳动的社会形式。这也表明，单纯从投入—产出关系出发的分析，难以把握劳动过程所处的具体社会关系。

(二)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两个特殊现象”

既然对劳动过程的抽象考察无法说明其具体的社会形式，那么在“首先撇开社会形式来加以考察”以后就要回到这种社会形式下，于是第五章第一节最后就回到了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过程。在这种特定社会关系下的劳动过程中，资本家购买了劳动力和生产资料之后，开始“消费”劳动力，于是劳动过程便取得了新的社会规定。

劳动过程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发生各种变化，有一些是社会形式对劳动过程的技术性质产生的影响，这些要在第四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中才能说明。因此，马克思在这里说一段重要的提示：

当然，劳动过程的一般性质并不因为工人是为资本家劳动而不是为自己劳动就发生变化。制靴或纺纱的特定方式和方法起初也不会因资本家的插手就发生变化。起初，资本家在市场上找到什么样的劳动力就得使用什么样的劳动力，因而劳动在还没有资本家的时期是怎样的，资本家就得采用怎样的劳动。由劳动从属于资本而引起的生产方式本身的变化，以后才能发生，因而要以后才来考察。(44：216)

这段话对于理解第三篇与第四篇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在第三篇中，马克思首先考察的是一种较为“初步”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资本已经支配了劳动力和生产资料，但生产方式本身尚未因这种支配而被彻底改造。资本家在市场上能够找到什么样的劳动力，就得采用什么样的劳动;工人原先怎样劳动，现在仍大体怎样劳动，只不过劳动已被纳入资本支配之下。在没有变革生产方式本身的情况下，纳入资本的支配就意味着在资本的监督下以更大的强度劳动更长的时间，这就是“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而到了第四篇，马克思才进一步考虑“由劳动从属于资本而引起的生产方式本身的变化”，即协作、分工和机器大工业等。

在第五章第一节所讨论的这个阶段，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特殊性首先表现为两个现象。第一，工人在资本家的监督下劳动。第二，产品归资本家所有。前者意味着，一旦进入生产领域，流通领域中那个平等交换的横向关系，就转化为生产过程中的支配—服从关系。资本家不是简单地同工人交换，而是在一定时间内取得对劳动力使用的支配权。后者则意味着，既然劳动过程被看作资本家所购买的各种要素之间的过程，那么作为这个过程结果的产品，也就表现为资本家的所有物。马克思在这里用“酒窖”的比喻来说明这一点：既然酵母和其他物都是资本家的，那么发酵过程的产物也归资本家所有。

通过把“劳动过程”这一最一般的人类活动，同它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所取得的特殊社会形式区分开来，后面我们才能进一步理解：为什么同一个劳动过程，一方面始终是生产使用价值的过程，另一方面又能够成为价值增殖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