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德国的柏林人,正在为「住房公有化」而斗争……
编者按
近三十年年来,我们一般比较熟悉「公有资产私有化」。柏林墙倒塌之后,我们曾见证了一场发生在现代社会的圈地运动,工人下岗,公有资产流失,市场经济似乎已经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了。但是今天,德国的柏林人好像想要开历史倒车了,早在2021年,柏林市民曾发起公投,要将大型房企的房产转入社会所有,交有一个由一般公民民主管理的公法事业部门(Anstalt)来管理。西这些财产将属于全体柏林市民。
只不过在这之后,当民众选择了公有化的时候,政客们是在捍卫着私有化,而在今年,这场斗争似乎已经白热化:柏林市民要求第二次工投直接通过市民提出的法案,而德国的联邦议会已经试图通过反在全国层面禁止公有化,包括曾经的第二国际的党——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第二国际的残骸——德国社会党,同样在试图阻止柏林人民的选择。
当下这场德国社会化运动,毫无疑问有着深远的意义。因此,我们翻译了篇德国最新的关于社会运动的报道。
这场社会化运动,一方面说明资本主义国家之中的民众正在呼唤着社会主义的回归。而正在新自由主义以来的近四十年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可以将德国社会化运动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的一系列胜利,视为同一个历史趋势,一个真正意义上追求再分配的社会主义潮流的回归。而这个浪潮究竟是已经精疲力尽还是方兴未艾,恐怕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而另一个意义在于: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国家机器」之中是否还有着可以与资产阶级斗争的武器。资本主义的国家机器不是公正的,它结构性地给予的资产阶级更多的政治优势,同时也结构性的阻止了许多向社会主义转变的可能。德国的主流中左翼与中右翼政党试图直接在法律层面禁止社会化,正说明了一般民众对于公正与平等之渴望在精英面前的孱弱。但同时,简单的认为国家所提供的合法空间压制社会主义者,就直接放弃争取这个政治与中的可能性,同样是一种幼稚。正是列宁所批评的「幼稚病」。
真正的社会主义者面对国家机器的姿态是清醒而明智的——不经过一场政治革命,即民众的权重新立宪,社会主义者将难以真正的扭转局面;但是反过来讲,在一切具有革命潜力的政治场域上放弃斗争,同样也是幼稚的。因此,我们应当为德国人的斗争而喝彩,当下虽然依旧是沉寂的黑夜,但是这些行动者的确是在为了一个燎原的时刻,而积攒着薪柴。
社会化:别碰宪法第十五条

前言
设想一下:经济中的一些领域,譬如住房或医疗,属于我们所有人;且为我们所有人服务,不再让少数所有者以我们为代价不断扩充自己的腰包,且为我们所有人服务。事实上,这是一项已经写入《德国基本法》第15条、关于“社会化”(Vergesellschaftung)的权利:
土地、自然资源以及生产资料,可以出于“社会化”的目的,通过一部规定补偿的方式和范围的法律,转为共同所有,或者转为其他形式的社会经济所有制。
社会化至今从未实施过,但柏林的“征收德国住房公司及其他大型住房企业”(Deutsche Wohnen & Co enteignen)运动,正在使人们越来越关注这一工具,以及它对于社会正义、气候保护和社会凝聚力的益处。然而,联邦政府中的基民盟(CDU)和社民党(SPD)却在7月初宣布,他们希望使各州无法实施社会化。那么,社会化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一个政府又为什么会试图违背自己的《基本法》?
01.什么是社会化?
社会化首先意味着所有权关系从“私人所有”转变为“集体所有”;其次意味着对被集体化的所有权实行民主化;第三意味着使其服务于公共利益和社会需求。因此,第15条规定,我们当前的经济形式可以通过政治手段加以塑造,而资本主义并不是某种预先规定好的制度,也不必永远保持不变。
至关重要的是,这一经济领域中的转变意味着引入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即社会经济(Gemeinwirtschaft)的逻辑。例如,一旦住房、医院或者发电被社会化,它们之后就不再是我们必须购买的“商品”,而是我们共同为彼此提供的物品和服务,是我们所有人皆拥有获得权的东西。这一点也是它与国有化之间的一个关键区别:国有化之中,这种经济逻辑的改变不一定发生,也不一定伴随着更深层次的民主化,甚至不一定必须以公共利益为导向;例如,地方政府拥有的住房,在下一次财政危机中完全可能再次被出售。
02.社会化的实施情况如何?
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根据《基本法》第15条实施社会化的情况至今尚未出现。20世纪80年代曾经出现过要求钢铁行业社会化的运动,后来又出现过第一次通过全民公决推动核电站社会化的尝试;直到2018年以来柏林租房运动(Mietenbewegung)不断发展,宪法中的社会化条款才重新焕发活力。柏林的“征收德国住房公司及其他大型住房企业”(DWE)倡议,旨在阻止以利润为导向的投机活动,并找到一条有效摆脱租金危机的道路。这一倡议在2021年9月在柏林全民公决中,以59.1%的高支持率取得了明确的胜利,要求将所有拥有超过3000套住房、以利润为导向的住房企业社会化。该倡议为此提出了一套详细方案,计划建立一个公共事业机构(Anstalt des öffentlichen Rechts,具体在德国的法律之中是指一种公共法人,其服务于某一个具体的事业,而非服务于具体的一群人或一笔财产,同样属于Anstalt也包括图书馆、博物馆等——译者注),其中至少24万套住房将真正实行民主化管理。

但面对明确的多数支持,由社民党参与的政府——最初与绿党和左翼党联合,后来又与基民盟联合——依然对此表示反对,且采取了各种拖延策略:首先,他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一年后毫不意外地得出结论,社会化在法律上是可行的;后来又提出了一部空洞的框架性法律,其目的实际上是什么也不社会化。
简而言之:《基本法》允许社会化;柏林住房领域中民众已经对此投了赞成票;但州政府仍然设置障碍。这也就难怪DWE以“若不一切自己做……”(“Wenn man nicht alles selber macht”)为口号,正在为第二次全民公决准备基础:这一次将是一次法律公民投票(Gesetzesvolksentscheid)。他们不再要求柏林参议院起草一部法律,而是将自己草拟的两部法律——一部关于社会化的法律,以及一部关于建立民主化公法事业机构的法律——提交全民表决。
03.所有者和政府是如何回应的?
不同于几年前,今天的柏林与联邦层面的社会化反对者不再质疑社会化在法律上的可行性,而是已经转入了直接的反攻。
因此,6月,数家银行公布了一份专家意见,警告说社会化可能成功,而一旦成功,就会从根本上质疑资本主义经济形式本身与其他经济领域——即会产生《基本法》所预见的那种效果。同时,据《日报》(taz)报道,企业协会正在计划在柏林选举前开展一场规模更大的反社会化公共宣传活动——不同于第一次全民公决,当时企业界显然没有认真考虑到社会化胜利的可能。
同样是在6月,巴伐利亚州和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在马库斯·泽德(Markus Söder)的领导下,试图通过联邦参议院使州一级的社会化成为不可能。他们希望通过法律规定,社会化今后不能再在州一级实施,而只能在联邦一级实施——而在联邦一级,不可能举行像DWE所推动的那样的全民公决。大约一个月后,就在支持柏林住房企业社会化的左翼党首次在民调中领先、位居9月柏林选举第一名的第二天,这一提案便被撤回了;同时,联邦政府宣布计划从根本上禁止社会化。
联邦政府声称旨在“让德国重新运转起来”(„Deutschland wieder flott zu machen“)的计划中,其第18点写道:
为了不危及私人住房建设,(我们)将通过联邦法律规定,不再允许通过州一级的社会化法律,对私人出租住房实行国有化。
当然,社会化并不是国有化,而上述措辞属于有意的错误表述。此外,这一计划——目前也仅仅是一个计划而已——还属于明确的违宪行为。

04.当前禁止社会化的尝试意味着
什么?
不同的分析已经指出,禁止实施《基本法》中的某一条款在法律上根本是无效的。实际上——且颇为讽刺的是——联邦政府只有在自己实施第15条的情况下,才可能禁止各州实施该条:
联邦只有在自己援引《基本法》第15条,将社会化对象转入社会经济且由此明确表示希望对这一事项作出最终性的、完整的规定时,才能够排除各州的权限。因此,只有在联邦政府自己实施社会化的情况下,柏林住房企业的社会化才能被阻止。
撇开联邦政府的这一提案极有可能违宪不谈,它还是一件后果深远的丑闻。它表明,社会化被认真对待之际,民主基本权利和集体自我决定权遭到怎样的践踏。它以一个典型案例揭示了企业集团利益是如何受到保护的,揭示了以公共利益来组织经济部分领域的可能性,是遭到了怎样不择手段的打击的。因此,这一提案仅仅是第一步。
而在柏林,联邦政府的提案很可能适得其反。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联邦政府的一项决议。法律草案尚未出台,也不清楚法律何时可能提出。在目前的民调中,左翼党和绿党——两者都希望在柏林实施住房企业社会化——都明显领先于基民盟,更不用说社民党了。完全可能的是,目前针对民主以及有效住房政策的攻击,反而会给社会化运动带来更大的推动力。
05.社会化的潜力远远超出柏林和住房领域
“征收德国住房公司及其他大型住房企业”(Deutsche Wohnen & Co enteignen)是先行者。但除此之外,不论是过去和现在都有其他推动社会化的尝试。在2022年和2024年举行的两次社会化大会上,各种倡议汇聚在了一起,对不同的经济领域提出了所有权问题。比如,“汉堡市征收”(Hamburg Enteignet)就是受到DWE启发而生的;而在能源领域,“征收RWE及其他企业”(RWE & Co enteignen)则致力于推动化石能源企业的社会化。
communia杂志与“征收RWE及其他企业”(RWE & Co enteignen)密切合作,正努力回答“将能源部门转入社会经济”需解决的结构性和法律问题。一份法学专家意见也表明,在这一领域社会化同样是可行的;而一份概念文件则描述了一个民主模式,即如何管理能源这一公共共有物。communia杂志也已经在医疗领域、钢铁工业以及交通和水务领域提出了初步方案。
如若联邦层面存在制定一部全面社会化法律的意愿,communia杂志愿意与社会运动、工会以及公民社会一起,参与到社会化对象清单的制定中……

06.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即使政府试图阻止社会化的做法目前看来既不现实又违宪,这场斗争也远远没有结束。当前这场争论中还有一点被忽视了:这不只是一种蔑视民主的做法,更是对社会经济这一可能性的根本性攻击。一种优先追求所有人繁荣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正在被堵死。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柏林9月的选举将成为关键。左翼党已经宣布,若有必要将采取法律行动;绿党,甚至柏林社民党内部的一部分人,也都对联邦政府的这一提案持批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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