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连”这样炼成，指导员的故事（1）

我军冒零下40度严寒在冰天雪地中向松花江南岸进军。1947年1月，相正摄

1950年11月，朝鲜北部飞虎山、军隅里地区，我志愿军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与美李军激战正酣。

飞虎山位于清川江畔，扼制平壤通往满浦公路，地势险要，既是敌人北进的桥头阵地，更是其军隅里补给基地的北面屏障。我军控制了这一地区，就等于卡住了北进敌人的脖子，也断了敌人南逃之路。所以此战，敌我两军都势在必夺。

三营八连驻守的高地周围，都是敌人的封锁线，他们已经坚持了五天五夜，打退了敌人无数次进攻。但干粮出发时，只带了三天的，早就吃光了，而且三天两夜没喝上一口水。同志们又饥又渴又冷，还要坚持战斗，必须搞点吃的。连长卢锡勤派人去找，黑夜里好不容易找到防空洞里的几户人家时，发现朝鲜老乡也没啥吃的。

跨过鸭绿江。1951年2月21日，丹东，黎民 摄

正要走，一位年迈苍苍的朝鲜老奶奶，突然喊住他们，颤巍巍掏出七个大小不等的土豆，非要塞给志愿军，这是她最后的口粮，志愿军当然不能要。但老奶奶执意要给，她说：“孩子，你们帮助我们打敌人，没有吃的就没有劲打呀，别管我，我总有办法的。”

志愿军含泪接过土豆，带回阵地。分土豆又成了难题，大家你推我让，尽量照顾伤病员。连部分到的那个土豆，同志们公推让连长吃。

通信员杨才对连长说：“你要指挥全连打仗，不能饿倒了，你就把这个土豆吃了吧。”

连长说：“我不饿，你就吃了吧。”

坚守朝鲜北汉江高地。龙清 摄

小杨说啥也不吃，连长只得说：“给指导员送去吧。”

不多会儿，指导员彭树桢从战壕里拿着土豆，来找连长，他说：“这个土豆我不能吃，应该给体弱多病的战士，我嚼点草根还能挺住。”

最后大家研究决定，这个土豆给三班不满17岁的战士小张吃了。

多年之后，回忆此战，当年的卢连长仍在感慨：“我们靠着深厚的革命感情，团结友爱，艰苦奋战，守住了阵地。”

志愿军战士们冲上公路追赶逃敌。张崇岫 摄

这支英雄连队，就是曾经闻名四野的“全面模范连”，天津战役又获殊荣的“三好连队”，怎么才算“全面模范”和“三好”呢?八连有两面奖旗，一面上书“打胜仗、讲团结、爱人民”，另一面是“打得好、纪律好、团结好”。

八连是我军无数英雄连队的代表，同时也是他们的缩影，问题来了，我军的英雄连队是怎么炼成的，八连又是怎么成为“全面模范连”和“三好连队”的呢?

这就要从卢锡勤同志说起，在入朝之前，他就是全军文明的战斗英雄兼模范工作者。1950年9月，作为八连政治指导员，参加了全国战斗英雄代表会议。

三好连队：打得好，纪律好，团结好!

问题来了，这和前些年某些“神剧”不一样啊!怎么政工干部还能当军事干部，政工干部不都是没事找事的，怎么又能打，又能团结同志，爱护群众，团结同志、爱护群众，不是跟能打，矛盾吗?

赣榆是苏北的革命老区，我党我军在这里的浴血抗战，使这里的人民从绝望到觉醒：从恐怖、悲观、四处逃避，到坚决勇敢地为生存而斗争;从贫困、涣散、忽视生产，到有组织、有领导地积极生产，改善生活。所有这些都是依靠人民的觉悟，依靠人民英勇顽强和坚持不懈的斗争结果。在党的正确领导下，勤劳勇敢的赣榆人民，在抗日和解放战争中做出了巨大贡献。

卢锡勤就是赣榆人，赣榆是江苏最北的县，也是当时有名的穷县。抗战期间，日伪频繁“扫荡”，这里的环境极为恶劣，斗争特别残酷。但赣榆人民是不屈的人民。1943年，18岁的卢锡勤参加了民兵，入了党，第二年他又参加了八路军。

父母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1942年，平山，沙飞 摄

战争年代，征兵并不容易。八路是咱的队伍不假，抗日也是真光荣，但刀枪无眼，这一穿上军装，十有七八就回不来了，因此部队的同志挨家挨户搞宣传，却收效甚微。唯有卢锡勤，表示他愿意去，参加八路军，给咱中国人打日本鬼子。

征兵干部见得多了，怕他反悔，问他怕死吗?

卢锡勤却说：“怕呀。可是我为啥要死?我才不死呢，要叫鬼子死!” “不反悔?”

“说去就去，我是党员，我不去谁去!”

下到部队，连长看卢锡勤个子高，就问他：“愿意当机枪手吗?”

冒着敌人的炮火，勇猛冲锋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 摄

“我愿意，我不怕苦!”

“机枪手战斗中可有危险啊……”

连长话音未落，“我不怕危险!”卢锡勤回答。

连长高兴地说：“是个好兵!”

锦州战役动员会上，战士们争相报名参加尖刀营。

不久，八路军滨海军区十三团三营重机枪排战士卢锡勤，参加了他军旅生涯的第一战。仗打得很艰苦，伤亡了不少同志。战斗最紧张的时候，重机枪刚架好，敌人的子弹就打过来，指挥战斗的副营长，当即牺牲在卢锡勤眼前。

怎么办?

当然是给战友报仇啊!

多年之后，卢老说：“不怕是假的，当时我就想，还是炊事班好，在后面做好了饭抬到阵地上来，没有生命危险啊!我那时都想去炊事班了呢，可那只是当时这样想一想罢了。既然参加八路军，那还能不打仗?更重要的是有组织上的教育，有领导的鼓励，有同志们的帮助和表扬，这些东西加起来，很有力量。”

参加全国首届战斗英雄代表大会的卢锡勤

通过了血与火的初始，卢锡勤在人民军队的大熔炉里不断历练。抗战胜利后，部队挺进东北，参军两年的他，到1946年初，由于作战英勇，多次立功，卢锡勤迅速成长，从班排长、文化干事，此时已经是东北民主联军一纵二团三营八连的副政治指导员了。

“支部建在连上”，是教员同志在1927年秋收起义后，三湾改编时创建的制度，影响至今。在总结井冈山的斗争经验时，他说过：“红军所以艰难奋战而不溃散，支部建在连上是一个重要原因。”党支部是连队领导的核心，指导员一般任书记，连长任副书记。

由此可见，指导员是连队的政治工作人员，和连长为同全连人员的首长，共同负责全连工作。在上级政治机关、上级首长和本连党支部的领导下，进行党支部工作和政治工作。

东北民主联军司令员林彪(右三)和政委彭真(右一)等，正在研究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的作战方案。

换言之，我军实行不同于苏联红军的军政双首长制，政工干部是这一制度的重要支柱，不是监军，更不是特务，前些年有些影视剧非要表现军政首长矛盾，纯属没事找事。

作用何在呢?

1947年3月，我军三下江南，迅速奔袭围歼敌八十八师。一纵距离预定歼敌位置70公里，我军渡江三天来，远距离奔袭，没日没夜，先后打了十几次小仗，战士们非常疲劳。但是八连，没有一个人掉队。

党员干部，不顾疲劳，有的帮身体弱的战士背枪，有的帮炊事班的同志挑重担，文艺骨干随走随编快板，表扬好人好事，讲清楚我们为什么这么赶路，当前对敌斗争形势如何，宣传我军胜利消息，兄弟部队如何，我们如何，不断激发大家的斗志，同时不断拉歌，此起彼伏，所以连队的战斗情绪始终昂扬。

我军工兵在临江上架桥，支援临江战斗。

12日天刚亮，听到姜家屯响起枪声，此处距离围歼点郭家屯，还有3公里。眼看敌人要跑，枪声就是命令，同志们立刻向前冲去。连长刘兴胜指挥战斗，指导员吴宗汉跟着突击班，不断跃进。

经过逐屋争夺，最后把敌人压在村边两处院落里。敌人不愧是美式装备，火力很猛，造成一片火海，让我军无法前进。一排一班战士刘汉生，穿越火网，勇敢冲锋，踹开堂屋门，上去就是一梭子，边打边喊，缴枪不杀!

里面递出来两支枪，接着八个敌人手举头顶，拍着巴掌走出来，当了俘虏。刘指导员马上宣布：“给刘汉生记第一功!”

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示意图

通讯员迅速把消息传递到火线上的各单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三排战士朱发贵要求第一个冲锋，二排战士李兴旺说，我也要立功……

各个战斗组，四面开花，从炮火中冲破敌人封锁，战场局面立刻改写。八连越战越勇，人人争先。战斗激烈时，敌人炮火引燃了房屋，屋里十几位老乡，男女老少，在炕沿下哭泣。哭声惊动了带部队冲锋的副指导员卢锡勤，他赶紧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进攻，一路灭火救人。由于抢救及时，不但人没事，老乡家的衣服、被子、粮食，也全部被抢救出来。

城子街战斗胜利后，群众热烈围观我军缴获的美制武器。

周围群众被感动了，激战正酣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冒着炮火，抬着开水桶往火线上送，还有的抬伤员，往自家炕上安置，有的把家里趁手的工具递给战士们凿墙破洞，甚至主动搭把手。战士们看到了，赶紧劝老乡快回去，群众说啥不答应。

这边战斗已至尾声，我军的政治攻势纷纷展开：“快缴枪吧，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呀;枪是老蒋的，命是自己的，赶快过来吧;缴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

被俘的蒋军，此时已经有人被送到了后面。负责看押他们的战士刘彩云，立刻烧开水给他们喝，还自掏腰包，从老乡那里买来粘豆包，让他们吃。还不忘教育他们：“给，吃几个豆包吧，可是别忘了，这是老百姓做的，要长个人心，再不能反人民了。”

城子街战斗的俘虏群。

俘虏感动得鼻涕眼泪刷刷流，纷纷表示：“咱也是被迫干的，这回再也不给老蒋介卖命了。”随后，不少人也参与喊话，指名道姓地说：“我就是二六三团的，真优待啊!还给我们买粘豆包吃，快过来吧!”

三个士兵举枪跑来，但随即被背后轻机枪一梭子打倒。敌长官威胁士兵，谁投降就打死谁。如此顽固，看来敌指挥机关在此。为缩短战斗时间，减少部队伤亡，卢副指导员请求，带五班作突击组，翻墙头打进去。在机枪和手榴弹的掩护下，他身先士卒，跳进院内，一把空枪，在敌群中逼住了带头的敌人，然后大喝道：“他们打死我，你也活不成，周围都是我们的人，是投降，是送命，请便!”

此人正是姜家屯内，蒋军的最高指挥官，敌八十八师二六三团团长兰松岩。到这时候，兰松岩自知无力反抗，带头缴械投降。万万想不到挟持他的解放军，手里竟然是空枪。

靠山屯战斗，我军指挥员靠前指挥。

兰松岩带着部下两百多人走出来，我们一位战士，因为战友牺牲，拉开枪栓，就要复仇。吴指导员赶紧拦住，说：“不要打了，缴了枪就是好弟兄!”

打扫战场的时候，战士赵成林看到地上有个躺着呻吟的俘虏，冻得打寒颤，要求给口水喝。赵成林同志告诉他：“水，等一等，冷水你不能喝。”边说边脱去自己的棉大衣，盖在俘虏身上，然后就去找老乡，给他要热水。

与此同时，盘踞郭家屯之敌亦遭我围歼。此战，我军共歼敌7500余人。敌八十八师大部被歼;七十一军特务团、工兵营、运输大队等也被歼;八十七师损失三分之一以上。

郭家屯战斗，我军向敌人冲击。

七十一军是陈明仁的起家部队，更是中央军的王牌，前身是蒋介石的“御林军”国府警卫师(军)，尤其是八十七、八十八师，熟悉军史的朋友，想必不陌生吧?

战后统计，八连俘虏336人，缴获火箭炮6门、迫击炮4门、冲锋枪27支、战防枪9支、轻重机枪3挺、步枪210支，创造此战当中一个连队缴获的最高纪录。

在东总给一师的嘉奖令中，我们能看到非常重要的一段话：“这种机动勇猛与坚决执行命令的精神，值得特别称赞与表扬。这是由于该师指挥上的积极与平时政治工作和军事教育的效果。我各师今后亦须加强指挥的积极性与部队中的政治工作，才能达到大量歼敌的目的。”

郭家屯战斗，我军战士冲锋过墙，当场抓俘虏。

这段话如何理解呢?

其实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国军”角度，兰松岩被我军俘虏后，在二团指挥所里，他曾同二团干部有段有趣的对话。

二团参谋长凌少农问：“你对这次战斗有什么感想?”

兰松岩说：“我抗战时候就是团长。可是从来没见过像贵军这样神速的。原来，我们侦查五十里之内没情况，可是走到这里却被包围了，真是莫名其妙。”

团政治部主任沈春光告诉他：“没甚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们是从一百四十里路以外往这儿赶的。”

1947年初，城子街战前动员会上，我军指战员们宣誓：坚决打退敌人的进攻!

兰松岩非常惊诧，说：“怎么?一百四十里以外?”

“不信么?就是凭我们这两条腿走来的。”

“啊!一百四十里路，两条腿，神速!神速!”

无独有偶，清风店战役中，晋察冀野战军的部队为围歼敌人，不也是一天一夜强行军二百四十里，姚雪森那个营，349人无一掉队，到地方嗷嗷叫地投入战斗。小时候看老电影，常说“两条腿赛过敌人的汽车轮子”，为什么我军做得到，国民党军做不到呢?

东北我军苦练“三三制”战术

这就是第二个层面，要从我军角度理解了，八连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诠释。

军事层面好理解，指挥得当，指战员英勇机智，那么政治层面呢?

下面开始划重点了，讲讲整个“三下江南”战役中，我军在政治工作方面的一二三。

一、适时进行时事形势教育和阶级教育，提高官兵的求战积极性和树立必胜的信心;二、大力开展立功运动，激发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三、及时开展战场鼓动工作，鼓舞士气;四、积极开展战场喊话，从政治上瓦解敌军;五、严格群众纪律，密切军民关系;六、根据各种情况下的部队思想特点，有针对性地做好思想工作。

群众给我军送锦旗

大家对照看看，八连是不是都做到了?

可能细心的朋友会觉得，阶级教育，你没讲啊!

是的，这才是关键，是我军区别于国民党军队的核心与根本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战士们扛枪打仗就没有目标，“为谁而战”呢?

这个问题，篇幅所限，我们下篇再讲。

油画《支部建在连上》。1977年，高泉 作